「都別碰。」
保衛幹事壓住桌沿,讓人取來兩把鑷子,又叫文印室騰出一張空桌。
十幾片舊紙鋪在白布上,最小的只有指甲蓋大。紙邊發脆,墨跡褪得發灰,有幾片還沾著臨時工袖口上的煤渣。
錢教授夾起帶欄線的一角,放到登記本第四十七頁的殘邊旁。
缺口嚴絲合縫。
「這片是左上角。」
程映雪站在桌子另一側,手裡壓著醫院移庫時留下的編號索引。
「日期欄在上,調檔範圍在中間,簽收欄靠右。先按欄格分,不要急著拼字。」
宋醫生把碎片分成三堆。
「這幾片有裝訂孔,應該在內側。」
「孔邊磨損方向不一樣。」程映雪用鑷子翻過其中一片,「這一片屬於第四十八頁。線繩從右往左勒,第四十七頁的磨痕相反。」
臨時工靠牆站著,臉上的煤灰被汗衝出兩道印子。
保衛幹事問:「誰讓你撕的?」
「沒人讓我撕。我收拾廢紙,看見沒用了,就順手——」
秦立把從他內袋裡搜出的火柴盒放到桌上。
「廢紙筐在切紙刀下面。你把紙撕成十幾片,折好塞進棉衣里,再翻牆往鍋爐房跑,也是順手?」
臨時工閉上嘴。
年長工作人員還想解釋。
「小周來這兒才兩個月,不懂檔案規矩。也許是怕挨罰,才把廢頁藏起來。」
錢教授沒抬頭。
「是不是廢頁,拼完再說。」
屋裡只剩鑷子碰瓷盤的細響。
兩片帶字的紙接到一起,露出半個「黃」字。程映雪將旁邊一片轉了個方向,斷開的橫畫連上了。
宋醫生低聲念道:「黃副參謀長。」
再往右,是「調閱」兩個字。
錢教授夾起一片只剩下偏旁的紙。
「這裡缺一個名字。」
程映雪對照下層紙頁留下的壓痕,把三片細紙往中間挪了半寸。
「前一個字是賀。後面的字缺了大半。」
碎片繼續合攏。原頁被撕得太細,右下角少了幾塊,可中間一行已經能讀出大意。
賀某代黃副參謀長調閱。
宋醫生的手停在白布邊。
「不是資料科,也不是醫院之間正常移交。有人代黃副參謀長來拿過材料。」
「先記原字,不補猜測。」程映雪把編號索引翻到對應位置,「看調檔範圍。」
第四十七頁下半截拼回去後,兩個病案編號露了出來。一個對應趙連生,另一個與索引上的程衛國小隊傷亡救治材料相同。
宋醫生把醫院舊病案目錄取來,逐個核對。
「編號沒錯。趙連生當年的截肢術後記錄、二次感染處置,還有程衛國小隊送治人員名冊,都在這一批。」
保衛幹事馬上讓記錄員寫進現場清單。
「原碎片十七片,拼回十三片,缺四片。可辨認姓名、職務、調檔範圍和兩個編號。所有在場人簽字。」
臨時工抬起頭。
「我不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
顧行舟站在門邊,擋住了院裡的風。
「你知不知道,由保衛部門問。現在先說新頁是誰交給你的。」
「送來的時候就夾在登記本里。」
「老馬說是你拆的線。」
「線是我拆的,紙不是我換的!」
「誰抄的新頁?」
臨時工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目光往年長工作人員那邊飄。
「我只管裝訂。有人把兩頁紙壓在底稿下面,讓我照原來的孔重新穿線。」
「誰?」
「我沒看清。」
秦立冷笑。
「人沒看清,話倒聽得明白。」
保衛幹事合上記錄本。
「先帶去值班室。文印室所有底稿、廢紙、封皮和裝訂工具現場封存,誰也不許再動。」
臨時工被帶出去後,照相室的人架起相機,將拼好的碎頁連同編號索引逐張拍下。原物裝進證物袋,封口處由醫院檔案科、保衛部門和許參謀長辦公室三方簽名。
許參謀長趕到時,沖印出的第一份複製件還帶著藥水味。
他把紙舉到燈下,先看「黃副參謀長」幾個字,又核對日期。
「黃紹忠。」
顧行舟問:「是方崇德的人?」
「當年就在方崇德手下做作戰參謀,後來一路跟著調動。程衛國犧牲後,方崇德負責過那一帶的戰後材料匯總,黃紹忠經手過傷亡核驗。」
宋醫生追問:「這張登記能不能證明方崇德下令調過檔?」
「不能。」
許參謀長把複製件平放回桌面。
「上面沒有方崇德的名字。黃紹忠也可以說是按職責查傷亡、核撫恤。只憑這一頁,定不了舊案,更定不了誰授意。」
錢教授指了指登記本里的新頁。
「那換頁呢?」
「能證明有人在今天試圖抹掉黃紹忠和賀某調閱這批材料的記錄。再加上醫院存根少了四張,動的又是同一批編號,足夠申請擴大封存範圍。」
程映雪把兩份索引併到一起。
「十一年前有人調閱,今天又有人只換掉對應頁。就算中間的命令還沒找到,方系的人長期碰過程衛國小隊和趙連生的病案,這一點已經能落在紙上。」
「還不止。」許參謀長收起複製件,「他們今天敢藉機關清檔的名義換原頁,就必定有人知道原冊里寫了什麼。醫院這條線先封住,再查介紹信怎麼開的、資料科的章誰用過、臨時工是誰調來的。」
他看向顧行舟。
「你守住趙連生。檔案上的事交給調查人員,別讓兩條線混在一起。」
「明白。」
程映雪將自己抄下的編號交給宋醫生。
「複製件分開保管。醫院留一份,許參謀長帶一份,錢教授那裡只留編號和封存記錄。原物一旦再出問題,三處都能對照。」
錢教授接過清單。
「這回不往宿舍放了。」
電話鈴在外間響了兩遍。文印室工作人員接起來,只說了幾句,臉色便變了。
「找……找程映雪同志。政治教育辦公室轉來的。」
顧行舟先問:「誰找?」
工作人員捂住話筒。
「方志遠。」
程映雪接過電話,沒有出聲。
聽筒里的呼吸壓得很重。
「碎頁在你手裡?」
「在保衛部門手裡。」
「你倒是快。」
方志遠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先前那層溫和已經壓不住了。
「明天下午三點,政治教育辦公室二樓。我單獨跟你談。」
「談什麼?」
那頭停了半拍。
「有些話,我們該攤開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