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前五分鐘,程映雪進了政治教育辦公室。
方志遠已經在等她。
桌上放著兩個搪瓷杯,一杯靠近他,一杯擺在對面。熱水剛倒不久,白汽沿著杯口往上冒。
「坐。」
程映雪沒有碰椅子,先把手裡的牛皮紙袋放到桌上。
「你昨天說要攤開談。談吧。」
方志遠看了一眼關著的門。
「這裡沒有別人,你不用時時防著我。」
「宿舍那張便條上也沒有別人,進門的倒不少。」
方志遠臉上的笑淡了些。
「那件事已經交給教務科處理。我承認,安排得不妥。可你抓住一次手續疏漏,不代表所有接觸趙連生的人都別有用心。」
程映雪拉開椅子坐下。
「你們承認知道他了?」
「我父親認識他,黃叔叔也認識。他們當年都在一個部隊,知道一個傷殘老兵的去向,有什麼奇怪?」
「只是知道?」
「老戰友照顧殘兵,逢年過節托人問問,遇到難處幫一把,這是軍中情分。」方志遠把對面的搪瓷杯推近,「你沒經歷過他們那一代人的事,不明白也正常。」
程映雪看著杯壁上的紅色五角星。
「照顧到需要派人盯住他?」
「誰盯他了?」
「照顧到他換個住處,你們都得知道?」
「舊傷嚴重的老兵,本來就該有人關心。」
「照顧到他剛進省軍醫院,你就讓人翻我的複查摘要?」
方志遠靠回椅背。
「我已經說過,那是資料管理。你非要往舊案上扯,誰也攔不住。」
「那就不談宿舍。」
程映雪解開牛皮紙袋上的棉線,取出一張複製件。
紙上是重新拼合的碎頁。欄格斷成十幾塊,右側簽收處的「賀」字只剩大半,中間那行「代黃副參謀長調閱」卻看得清楚。
方志遠的視線在紙面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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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這個來,是想證明什麼?」
「十一年前,黃紹忠讓賀秘書調走程衛國小隊的傷亡救治材料,還同時調閱趙連生的手術記錄。」
「黃叔叔當時參與戰後傷亡核驗,查這類材料是職責。」
「所以這頁為什麼要撕?」
「我沒在現場,不知道。」
「今天上午,機關以舊檔修補的名義取走原冊。介紹信存根少了四張,對應頁被拆下,換成兩張新紙。臨時工帶著碎頁往鍋爐房跑,當場被攔住。」
程映雪把第二張材料放到旁邊。
複製出的新頁墨色發藍,簽領欄空著。紙下舊壓痕與現有字跡對不上。
「若只是正常核驗,為什麼要偽造簽領流向?」
方志遠沒有答。
「若只是照顧殘兵,為什麼要替換登記?」
「檔案修補出差錯,不等於我父親有問題。」
「若舊案沒有問題,為什麼有人威脅趙連生,不許他提當年的增援命令?」
方志遠的目光一下壓到她臉上。
「他跟你說了什麼?」
程映雪把複製件收回掌下。
「我沒說這是他的口供。」
「你剛才明明——」
「我說有人威脅證人。」她截住他,「至於趙連生有沒有說過話,寫沒寫材料,交給了誰,不在今天的談話範圍內。」
屋裡安靜下來。
牆上的掛鍾走過三下。杯里的熱汽已經散了大半。
方志遠抬手扶了一下鏡框。
「你比我想的還謹慎。」
「被人翻過床鋪,就該謹慎。」
「可惜,謹慎不等於聰明。」他把那杯沒動過的水拉了回來,「你父親犧牲多年,組織早有結論。現在被你翻出來的不只是幾張舊紙,還有一批老同志的名譽。」
「包括誰?」
「當年負責作戰、匯總戰報、核驗傷亡的人。你把他們全推到台前,最後未必能替程衛國爭到什麼,只會讓人覺得程家遺孤挾烈士身份糾纏舊事。」
「名譽若經不起核對,護住的也不是名譽。」
「你父親也在那份戰報里。」
程映雪左腕壓在桌沿,沒有去碰那道舊疤。
「所以我更要查清,哪些字屬於他,哪些功勞被人拿走,哪一道命令讓他等不到增援。」
方志遠收起最後一點笑意。
「你真以為,有顧行舟陪著,有錢教授替你說話,就沒人能動你?」
「你可以試。」
「顧行舟是現役軍官。他幾次越過本職陪你找人、查材料,已經有人不滿。錢教授替一個培訓學員擔保醫術,也要承擔教學責任。林若薇跟你走得最近,她的考評、分配,哪一樣不經別人手?」
他每說一個名字,程映雪就在隨身本上寫一行。
鋼筆尖划過紙面,沙沙作響。
方志遠盯著她。
「你寫什麼?」
「談話時間、地點、在場人,還有你的原話。」
「我只是在提醒你。」
「那就把『提醒』兩個字也記上。」
「程映雪,你護得住自己,未必護得住身邊每個人。」
她合上本子,將兩張複製件裝回牛皮紙袋。
「材料不在我一個人手裡。醫院、保衛部門和許參謀長那裡各有留存,編號與封存記錄也分開保管。碰誰,都改不了那一頁已經被拼回來的事實。」
方志遠的下巴繃出一道硬線。
「你這是要跟方家公開作對?」
程映雪站起身,扣好紙袋。
「從你們派人翻趙連生的材料開始,就不是我在選。」
她走到門邊,又停住。
「今天這次談話,我會整理成書面記錄,交教務科和保衛部門各存一份。」
「你敢把沒有證人的談話當材料?」
程映雪拉開門。
「能不能定案,由組織判斷。從今天起,你們說的每一句威脅,我都會記進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