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課還沒結束,教務幹事就站到了教室門口。
「程映雪,梁主任叫你過去。」
黑板上的粉筆灰還沒落淨。錢教授停下講課,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考評卷剛發,十分鐘後收。」
教務幹事把手裡的通知壓低。
「事情急,讓她現在去。」
程映雪將已經答完的卷子扣在桌面。
「錢教授,請您記下交卷時間。」
錢教授在花名冊後寫了一筆。
「九點二十三。卷面由我收存。」
梁主任辦公室里坐著兩名教務人員。桌中央擺著三份紙,最上面那張蓋了章。
「這是臨時通知。」梁主任將紙轉向她,「你的進修推薦先暫緩。上面要求重新核查外出期間的學習記錄、接觸人員和醫療操作範圍。」
「期限呢?」
「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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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查單位?」
「教務科配合專業考評組。」
程映雪看完,將通知放回去。
「第二份是什麼?」
梁主任沉著臉抽出下面那張。
「前線醫療工作初步評定也要覆審。理由是你當時還是培訓人員,部分處置是否超出授權,需要重新確認。」
「誰提出的?」
「軍醫院收到的是轉辦意見,沒有個人署名。」
旁邊的教務員忍不住開口:「走廊里已經有人說你借查父親舊案影響培訓,還越過帶教人員碰了不該碰的東西。話傳得很快。」
梁主任看了他一眼。
「這裡只談紙面通知。」
程映雪把三份材料逐一看完。
「我的課照常上嗎?」
「照常。病房見習暫時只跟組,不單獨操作。」
「趙連生的治療呢?」
「由外科負責,原定方案不變。」
程映雪的手停在通知邊緣。
方志遠沒有碰病房,也沒有再派人查趙連生。他選的是進修、評定和她的專業權限。
「我服從覆核。」她抬起頭,「請把覆核範圍、材料清單和經手人員一併書面通知。沒有列入清單的私人筆記,不交。」
梁主任點頭。
「這話我會寫進回復。你先回去考試。」
程映雪趕回教室時,錢教授正好收卷。
他沒有替她延長時間,只伸出手。
「答完了?」
「答完了。」
「那就交。」
卷子放進他手中。前排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又趕緊轉回去。
午飯時,食堂里已經多了幾種說法。
有人說她借顧家關係越級調檔,也有人說她在前線的功勞經不起查。等林若薇端著鋁飯盒坐下,最難聽的一句已經變成了「拿烈士身份逼醫院給名額」。
林若薇把筷子拍在桌上。
「我去問問是誰先傳的!」
程映雪夾住她飯盒邊緣,沒讓她起身。
「坐下。」
「他們都說到你臉上了!」
「現在去吵,明天通知上就會多一條擾亂培訓秩序。」
「那就由著他們胡說?」
「不是由著。」
程映雪把窩頭掰開,將中間硬得發乾的一塊泡進菜湯。
「你幫我做兩件事。把這半個月的考勤抄一份,再把我們外出前後的請示、回院登記日期列清。只抄能公開核驗的,別碰別的材料。」
林若薇氣還沒消。
「你上次替我補操作記錄,也是這麼一項項列。現在輪到你,他們倒知道翻舊帳了。」
「所以更不能給他們添新帳。」
「進修名額怎麼辦?」
「暫緩,不是取消。」
「戰功覆審呢?」
「讓他們審。」程映雪喝了一口菜湯,「前線的傷員、交接記錄、帶教簽字都在。他們若按專業查,就會留下結論;若不按專業查,也會留下經手人。」
林若薇盯著她看了半天,伸手拿走她那半塊沒泡開的窩頭。
「硬成這樣還啃,你牙比道理硬?」
她把自己飯盒裡的軟饅頭塞過去。
「別誤會,我是怕你下午餓暈,又有人說你影響秩序。」
程映雪沒推回去。
「考勤別漏了今天早上的交卷時間。」
「知道。你連被叫走都留了記錄,方志遠碰上你,也算倒霉。」
程映雪低頭吃飯,沒有接這句。
暫緩通知不是虛張聲勢。下午的病房見習,她原本負責的一名術後傷員被改交給另一組。外科護士把記錄本遞迴來時,聲音壓得很低。
「說是覆核期間避嫌。你先看,不簽處置意見。」
「明白。」
程映雪站到床尾,只記錄體溫、脈搏和引流變化。該由帶教醫生判斷的,她一句都沒越過。
顧行舟趕到醫院時,天已經擦黑。
他身上的軍裝帶著外面的寒氣,進走廊先看見了貼在公告欄上的覆核通知。
「誰送來的?」
「機關轉辦。」
「進修和評定一起壓?」
「分開走的手續,同一天到。」
顧行舟將通知從頭看到尾,臉上沒什麼動靜,手裡的軍帽卻壓出一道摺痕。
程映雪把記錄板交回護士站。
「趙連生那裡沒有變化。」
「我剛去過。病房出入登記照舊,許參謀長的人也在。」
「那就對了。他們暫時不敢動證人,只能先耗我的時間,壓我的前途。」
顧行舟看向她。
「還有顧家。」
程映雪停住。
「今天有人托老戰友給我父親帶話,說顧家若繼續插手,會讓人懷疑是借程家舊案排擠異己。還提醒我,年輕軍官別把私人感情帶進軍務。」
「你父親怎麼說?」
「讓我今晚回去。」
走廊盡頭有人推著藥車經過,玻璃藥瓶在鐵盤裡輕輕碰了兩下。
程映雪把病歷夾放進柜子。
「這是顧家的事,我不去更合適。」
「不。」
顧行舟把壓皺的軍帽展平。
「他們要我跟你保持距離。我卻把你藏在門外,才像心裡有鬼。」
他伸手接過她裝資料的布包,只拎住提帶,沒有翻看裡面的東西。
「今晚跟我回家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