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的院門剛推開，廚房裡燉白菜的熱氣就順著門縫鑽了出來。
沈淑芳繫著圍裙迎到門口，先接過程映雪肩上的舊棉衣。
「路上冷不冷？爐邊留了位置，先去烤手。」
「不冷，沈阿姨。」
「手背都凍紅了，還說不冷。」
沈淑芳沒有多問醫院的事，只把一杯熱水塞給她，又轉身去端菜。
飯桌上擺著燉白菜、炒土豆絲和一小盤咸蘿蔔。中間那碗紅燒肉沒裝滿，宋慧蘭卻把瘦的幾塊全撥到了程映雪面前。
「醫院的飯養不住人。趁熱吃。」
顧行舟剛拉開椅子，宋慧蘭便用筷子點他。
「你別伸手。上回一盤肉，你吃了半盤，還說訓練量大。」
「奶奶，那是行遠吃的。」
「他不在家，你倒會找人頂帳。」
桌邊的緊繃鬆了一拍。
顧明遠坐在主位右側，等沈淑芳也落座，才動筷子。顧振邦坐在正中，木拐靠著椅背，從程映雪進門起只問了一句「傷員穩不穩」，之後便沒再開口。
飯吃到一半，顧明遠放下筷子。
「醫院的通知，我知道了。」
宋慧蘭撥肉的動作停下。
「吃完再說不成？」
「外面的事已經壓到家裡，今天得說清。」
顧明遠看向程映雪，語氣不重，卻沒有繞彎。
「方崇德不是地方上一個普通幹部。他在軍中多年，舊部多，牽扯也深。程衛國的案子若只是查戰報、查檔案，顧家支持按程序核驗，沒有問題。」
程映雪也放下筷子。
「顧叔叔，您繼續說。」
「問題在於，顧家與程家有舊，老爺子和你祖父又是生死戰友。顧行舟陪你找趙連生，許參謀長出面封存材料，外人很容易把這些事連到一起。」
「他們會說顧家借舊案打擊方家。」
「對。」顧明遠看了兒子一眼，「事情一旦被說成派系爭鬥，真正該查的證據反而會被壓在下面。方崇德最想要的，就是把事實變成立場。」
顧行舟把湯碗往程映雪手邊挪了半寸。
「所以該查證據，不該跟她拉開距離。」
「我沒說讓你現在表態。」顧明遠轉回目光，「你是現役軍官，每一步都得留下合規手續。護一個人和替一個人辦案，是兩回事。」
「我沒有替她作判斷。」
「可你參與得越深，別人越會這麼說。」
程映雪握著筷子，沒有去夾面前那幾塊肉。
「顧叔叔，我明白您的顧慮。」
顧行舟看向她。
她沒有躲開，只把話說完。
「趙連生的轉診有武裝部和醫院手續，檔案封存由保衛部門、院方和許參謀長辦公室共同簽字。碎頁也不在顧家手裡。後面的材料，我會繼續走正式渠道，不請顧家代查，不借顧家的名義向任何單位施壓。」
顧明遠問：「若程序被人卡住呢？」
「留下拒絕調閱、拖延核查和經手人的記錄，再向有權限的部門申訴。」
「若你的進修一直不恢復？」
「我先接受專業覆核。只要病歷和操作記錄沒有問題，暫緩就該有期限。若沒有，我會要求書面答覆。」
「戰功評定被壓呢？」
「前線的結果不是我一個人寫出來的。誰覆審，誰就要核對傷員流轉、帶教記錄和救治結果。」
顧明遠指腹壓住碗沿。
「你不怕最後什麼都拿不回來？」
「怕。」
這一個字落下，飯桌靜了靜。
程映雪低頭把湯麵那片蔥葉撥開。
「怕進修沒了，也怕連累替我說過話的人。可這正是他們敢拿來壓我的東西。我若因為怕就停手，以後他們還會用同樣的辦法壓趙連生，壓下一個知道真相的人。」
顧行舟沒有接話，只把那碟咸蘿蔔挪開，免得擋住她夾菜。
「我不會要求顧家替我承擔後果。」程映雪說，「今天來，也是想把這句話當面說明。」
「這話不對。」
宋慧蘭把筷子擱到碗上，聲音不高，卻截得很乾脆。
「什麼叫不要求顧家承擔？程家孩子受了委屈，顧家知道了，還只坐在飯桌上算會不會惹麻煩，那你顧爺爺這些年留著那張合照做什麼？」
顧明遠皺眉。
「媽，我不是說不管。」
「我知道你在算風險。軍中的事不算清不行，可人也不能只算風險。」
宋慧蘭將那碗已經不燙的湯推到程映雪面前。
「當年你顧爺爺受傷，是程國勛背他下來的。那時候槍子可沒先問，救了他會不會被人說成拉幫結派。」
「奶奶，這是兩回事。」顧明遠說。
「當然是兩回事。現在不用誰背誰下火線，只要不因為別人遞來一句話，就把孩子推出門。」
顧振邦一直沒動。
老人面前那碗飯只少了小半，右手搭在木拐柄上，指節壓著磨得發亮的舊木。
過了一會兒，他抬頭看向顧明遠。
「程序要守，證據要查，方崇德的層級也要算。你說的都沒錯。」
顧明遠坐直了些。
「可顧家若因為怕人說閒話，連一頓飯都不敢請她來吃，往後也別提什麼家風。」
顧振邦端起碗。
「吃飯。」
沒人再談調查。
沈淑芳起身添了一次熱湯，宋慧蘭盯著程映雪吃完那幾塊瘦肉，才把盤子收走。顧明遠沒有改口支持，也沒有再提保持距離，只讓顧行舟把所有外出手續補齊，不能給人留下借題發揮的空當。
飯後，顧振邦用木拐敲了一下地面。
「行舟，來書房。」
書房裡沒生大爐子，只放著一隻炭盆。牆邊的書柜上擺著那張舊合照，玻璃下幾張年輕的臉已經褪得發白。
顧行舟關上門。
顧振邦沒讓他坐。
「你父親算的是顧家該怎麼做，我問的是你。」
老人取下合照，用袖口擦去玻璃邊的一點灰。
「你陪映雪找人、護證據、頂外面的壓力，到底是替顧家還程家的恩，是可憐她一個人走到今天，還是別的？」
顧行舟站得筆直。
顧振邦抬眼看他。
「你是只想護她這一程，還是想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