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三個字說出口,程映雪回到客房,才發現登記表還攥在手裡。
紙邊硌進掌心,摺痕壓過顧行舟的名字。她把紙鋪到桌上,用杯底一點點壓平。
窗框漏風,桌角那盞燈晃了兩下。顧家給她換了新被褥,床頭放著疊好的棉衣,連袖口脫開的線都補過了。針腳細密,不是臨時縫的。
她坐在床沿,沒有脫鞋。
前世去農場那天,也是這樣的冷天。
程德厚把她的鋪蓋卷扔上牛車,只給了一件打過三層補丁的棉襖。趙秀芝站在院門口,罵她吃了程家十幾年糧食,還要給家裡招禍。程映霞躲在門後,懷裡抱著本該屬於她的錄取材料。
牛車走到村口時,沒人來送。
車輪碾過凍硬的土坎,鋪蓋卷掉下來一次。趕車的人沒有停,她跳下去撿,追了半里路才重新爬上車。
後來她進了農場衛生室,又離開農場。一路靠自己讀書,靠自己拿起手術刀。發燒時自己兌鹽水,值完夜班就趴在桌上睡。出了醫療糾紛,也沒人問她怕不怕,只問她能不能拿出完整記錄。
她早就習慣了先把退路留好。
可信的檔案要抄兩份。重要的證據不能放在一處。別人遞來的善意,也要先看後面有沒有價碼。
顧行舟卻說,他願意與她共擔。
那句話不像一件能收進箱底的遺物,也不像能封進證物袋的碎頁。它落在她面前,要她給出回應。
程映雪伸手去摸左腕,碰到袖口便停住。
方志遠已經拿顧行舟的前途威脅過她。今天是進修暫緩,明天就可能是調職審查。顧家有軍中聲望,也有太多不能任人攻擊的地方。她要查的不是程德厚,不是縣教育局裡幾個經不起核查的人。
方崇德身後那張網,已經碰到了醫院、檔案和證人。
她若往前走,顧行舟站得越近,承擔的就越多。
門外響了兩下。
程映雪起身開門。
宋慧蘭端著一隻搪瓷碗站在門口,肩上披著深灰色外衣。碗裡是剛熱過的白菜湯,還臥著一個荷包蛋。
「奶奶讓我送的?」
「我自己要來的。」宋慧蘭越過她肩膀看了看桌上,「飯桌上盯著你吃了幾塊肉,還是覺得不夠。老顧說我拿你當病號養,我讓他先管好自己那半碗飯。」
程映雪接過湯碗。
碗底的熱意沁進手指,她下意識要說不餓,宋慧蘭已經在桌邊坐下了。
「別拿那套話擋我。你們年輕人說不冷、不餓、不累,跟老頭子們說血壓不高一樣,聽聽就算了。」
程映雪把碗放到桌上,抽來另一把椅子。
「您坐。我吃。」
宋慧蘭看見那張被壓平的登記表,沒有伸手。
「行舟小時候也愛把紙弄皺。挨了他父親訓,就拿字典壓一晚上。第二天紙是平了,墨印能沾到字典上。」
程映雪拿勺子劃開荷包蛋。蛋黃流進湯里,湯麵多了一層暖黃。
「他跟顧爺爺說的話,您知道嗎?」
「後來知道了。」
「您不問我怎麼想?」
宋慧蘭把披肩往膝上攏了攏。
「問了,你今晚就能想明白?」
勺沿碰到碗壁。程映雪沒答。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宋慧蘭說,「這不是開會表決,也不是醫院催你交病歷。沒人規定聽見一句心裡話,當晚就得給回話。」
「可他站到我身邊,會有麻煩。」
「他是軍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方崇德已經在拿顧家做文章。」
「那是方崇德的問題,不是你的錯。」宋慧蘭抬手攏住鬢邊散下的白髮,「當然,你願不願意跟行舟走到一處,是另一回事。不能因為顧家對你好,你就欠他一個答覆。」
程映雪抬起頭。
宋慧蘭沒看她,只伸手摸了一下湯碗外壁。
「還熱,快吃。」
「我不是不信他。」
「那你怕什麼?」
程映雪舀起一勺湯,又放了回去。
「怕信了以後,護不住。」
屋裡只剩燈芯燃燒的細響。
宋慧蘭停了一會兒,拿起桌邊的剪刀,把棉衣袖口一截沒修淨的線頭剪掉。
「你顧爺爺年輕時上戰場,總把家書交給我。他說放在我這裡,比放在行軍袋裡穩妥。我每次都罵他晦氣,還是一封封收著。」
剪下來的線頭落進她掌心。
「人活一世,總要允許別人真心待自己。不是讓你把命交出去,也不是讓你從此事事依靠誰。有人伸手,你可以先看清,再決定接不接。」
程映雪低頭喝了一口湯。
湯里沒放多少鹽,荷包蛋邊緣煮得有些老。熱氣貼過鼻尖,順著喉嚨落下去。
「明早還要覆核?」
「有課。下午跟專業組核對前線記錄。」
「那就把湯喝完,早點睡。」宋慧蘭站起身,走到門邊又回頭,「碗放著,明早我來收。」
程映雪本想說自己送去廚房。
手指在碗沿停了停。
「好。」
宋慧蘭替她掩上門。
她吃完荷包蛋,把最後半碗湯也喝了。登記表晾在燈下,摺痕還在,只是不再翹起。
院裡傳來木門開合的聲音。
程映雪披上棉衣走出去。
顧行舟站在院牆邊,正把一捆劈好的柴碼進棚下。軍裝外只罩了件舊大衣,袖口沾著木屑。聽見腳步,他把最後兩根木柴壓穩,才轉過身。
「怎麼沒走?」
「明早送你去醫院,順便補外出登記。」
「八點才辦手續。」
「七點半出門。」
程映雪站在台階上。兩人之間隔著半個院子,地上還放著沒收起的斧頭。
顧行舟沒有往前走。
「書房裡的話,你不用今晚回答。」
「若我一直不回答呢?」
「那就不答。」
她盯著他袖口那片木屑。
「你不問原因?」
「你有你的考慮。」
「我知道。」
「顧家也會被人拿來做文章。」
「我父親已經在補手續,爺爺會留好每一次來往記錄。該避的嫌要避,該守的程序也會守。」
程映雪走下一級台階。
「若我不願意,你還會守趙連生,幫我查舊案?」
「會。」
「為什麼?」
「護證人是職責,查清程衛國的舊案是軍人的底線,跟你願不願意接受我,是三件事。」
風從院牆上壓下來,棚邊垂著的麻繩碰了碰木柱。
程映雪把手收進棉衣口袋。
「你這樣,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顧行舟看著她,沒有借這句話靠近。
「那就先別拒絕,也別答應。」
「等到什麼時候?」
「等你不再把我受的每一分牽連,都算成自己的債。」
程映雪停了半拍。
「顧行舟,我可能要很久。」
「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