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醫院後門的煤渣地上留著兩道車輪印。
顧行舟趕到值班室時,許參謀長派來的警衛員正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頂舊棉帽。帽檐沾著泥,帽帶斷了一截。
「什麼時候發現的?」顧行舟問。
警衛員抬頭看他,嘴唇乾得起皮。
「四點二十。換班的人進去送水,屋裡沒人。」
程映雪跨進門,先看床。
被褥掀到地上,枕頭落在牆邊。床頭櫃的抽屜全拉開,藥瓶、紗布和半包棉簽散在地上。窗戶關著,插銷仍扣著。
「門鎖呢?」
「沒壞。」警衛員把鑰匙遞過來,「里外都沒有撬痕。」
顧行舟接過鑰匙,拇指壓過鎖眼,又看向門框。
門框下沿有一小片蹭掉的白漆。
程映雪蹲下,把那片漆灰捻在指腹。屋裡沒有血,地面也沒有拖拽留下的長痕。靠牆的木凳翻倒,凳腿旁壓著半截黑色布帶。
她抬頭。
「趙連生的拐杖呢?」
警衛員指向床底。
一根拐杖橫在那裡,木柄斷裂,斷口新鮮。另一半不見了。
顧行舟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窗台積著一層薄灰,灰面沒有手掌印,外側的鐵柵欄也沒有被踩過的痕跡。
「他自己走不了窗。」他說。
程映雪拿起地上的藥包。
藥包是趙連生自己縫的,粗布袋口用藍線鎖了三道。如今袋口朝下,裡面的藥片滾出一半。止痛片在床腳,降壓藥貼著門檻,消炎藥卻還留在袋底。
她把藥片一顆顆撿回去,擺在掌心。
「他不會這樣丟藥。」
「你確定?」
「右手缺兩指,擰不開這種小藥瓶,所以他把每日用量提前分進紙包。止痛片放外層,夜裡伸手就能摸到。現在止痛片散在床腳,說明藥包被人從手裡扯走,袋口朝下翻過一次。」
她指向床沿。
「這裡有壓痕。不是坐過,是膝蓋撞上去的。」
顧行舟沿她指的位置看去。床單褶皺從床頭一路斜向門口,中間有三道指甲刮出的細痕。
「他掙扎過。」他說。
「被帶走。」
這句話落下,值班室里沒人接。
顧行舟轉身問警衛員:「昨晚誰來過?」
「按登記,十點十七分有一名灰棉衣工人送煤,十點四十六分,護士來換藥。十一點以後沒有記錄。」
「送煤的人看清了嗎?」
「戴著帽子,個子不高。說是鍋爐房臨時缺人,拿了機關的條子。」
「條子呢?」
警衛員的手指在帽檐上收緊。「他收回去了。」
顧行舟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走廊外傳來推車聲,車輪卡過門檻,木板發出一陣悶響。
程映雪把趙連生的棉衣從床腳拎起。衣服還在,右邊袖口卻被扯開,線頭纏成一團。她摸過衣襟,夾層里沒有東西。
「他留下過記號。」她說。
「找。」
兩人分開檢查屋內物件。顧行舟查看門鎖、窗栓和牆角,程映雪把藥包、床褥、桌面逐件歸攏。她沒有先去翻抽屜,而是沿著牆面看了一圈。
趙連生住進這裡後,屋裡只添過一張木床、一隻水壺和一個搪瓷盆。牆皮受潮,靠床的一段已經起了空鼓。
她用指節敲過三處。
第一處發悶。
第二處發空。
第三處的牆灰掉下一小塊。
程映雪停了半拍,指甲沿著裂縫挑進去。牆灰後面塞著一張折成指甲蓋大小的紙。
紙面沾了煤灰,邊緣被水汽泡皺。她沒有展開,先把紙托平,再對著窗縫漏進來的天光查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寫得歪,最後兩筆拖出長長的墨痕。
顧行舟站到她身側,視線落在紙面。
「趙連生寫的?」
「是。」
「你認得他的字?」
「前線記錄里見過。他寫『趙』字,左邊總會少一橫。」
她指尖壓住紙角。
紙上那個「趙」字,左邊確實少了一橫。
顧行舟伸手:「給我。」
程映雪沒有遞,只把紙翻到背面。背面有一層灰黑色油跡,右下角印著半個模糊的藍色編號。
「舊倉庫。」她說,「這不是隨手寫的。」
「倉庫在哪?」
警衛員想了想,開口:「醫院後面有一排廢棄庫房,原來放過煤和舊木料。去年清過一次,平時沒人去。」
顧行舟取出鋼筆,在自己的登記本上記下時間。
「四點二十發現失蹤,十點十七灰衣送煤,屋門無破壞,趙連生留下字條。先封住後門和庫房,通知許參謀長。」
「我跟你去。」程映雪站起身。
「現場不一定安全。」
「所以我更要去。趙連生的藥包被翻過,帶走他的人知道他的服藥習慣,卻沒拿走藥。對方要的是人,不是滅口後的屍體。」
顧行舟的筆尖停住。
「你判斷他還活著?」
「至少在離開這裡時還活著。」程映雪將藥包重新紮好,「若要處理屍體,不會留下半截拐杖,也不會把字條藏在他自己住過的牆縫裡。」
顧行舟合上本子。「這只是推斷。」
「我知道。」
她把紙條塞進牛皮紙袋,袋口折了兩道,遞給他。
「你保管,別放在同一處。」
「你呢?」
「我記住。」
顧行舟接過紙袋,目光掃過她發白的手指。她剛才一直在撿藥,指腹沾了灰,左腕舊疤露出一截。
「先吃兩口東西。」
「不餓。」
「醫院食堂還沒開,車上有乾糧。」
「我能走。」
顧行舟沒有再勸,只把自己的軍大衣從椅背上取下來,搭在她手臂上。
「穿上。到庫房再脫。」
程映雪看了眼大衣,沒有推回去。她把衣領攏好,轉身往外走。
天邊剛透出一線白。醫院後牆外的土路結著硬冰,車輪印從後門一路壓向西側,經過廢棄鍋爐房,又在一片荒草前拐了彎。
顧行舟蹲下看輪印。
「兩道輪印,一輛車。」
「車上至少有三個人。」程映雪指著路邊,「這裡有腳印。一個穿布鞋,一個鞋底有鐵釘,還有趙連生的拐杖拖痕。」
拐杖斷了一半,木頭尖端在冰面上劃出細長的白線。線到牆根便斷了。
廢棄庫房的門掛著鐵鎖。鎖面沒有鏽,鎖環上沾著新泥。
顧行舟示意警衛員退後,抬腳踢開門栓。
門內堆著廢木箱,煤灰鋪了半地。靠里那隻箱子旁有一小片血跡,顏色已發暗。牆角放著一隻翻倒的搪瓷缸,缸沿缺了口。
程映雪蹲下,用木片挑起血痕旁的布絲。
「不是趙連生的衣服。」
「怎麼知道?」
「顏色和纖維不對。他穿的是舊藍布棉襖,這根是灰色粗呢。」
顧行舟看向門外。「灰棉衣。」
程映雪抬頭,目光停在牆根那排腳印上。
其中一雙鞋印只進不出。
另一側的後窗下,留著半枚新踩出的泥印。
「他們從後面轉移了。」
「追不上了。」
「不一定。」她站起來,手指壓住牛皮紙袋裡的紙條,「趙連生知道自己會被帶走,才把線索留給我們。他寫的不是藏身處,是提醒。」
顧行舟看她。
程映雪把紙條展開,遞到他眼前。煤灰被指腹擦開,歪斜的字一筆一筆露出來。
「黃,舊倉庫,別信穿灰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