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舊倉庫,別信穿灰衣的。」
顧行舟把紙條裝回牛皮紙袋,沒有再碰牆角那片血。
「這個『黃』,未必是顏色。」
警衛員抬起頭。
「黃副參謀長?」
「先按人名查,不能只盯著他本人。」顧行舟看向門外,「車輪印封起來。這裡所有東西原位登記,誰都不許帶走。」
程映雪將灰色布絲夾進空藥紙,折好邊角。
「趙連生藏紙條時,右手能寫字,意識也清楚。血若不是他的,帶走他的人里有人受了傷。」
「傷得重不重?」
「只有幾滴,判斷不了。」
顧行舟接過藥紙。
「回醫院。找地圖。」
值班室里很快騰出一張長桌。許參謀長趕到時,天已大亮,軍帽下沿壓著一層細汗。他帶來的參謀鋪開省城倉儲分布圖,先圈出城西、城北六處舊庫房。
「姓黃的早年管過後勤。」許參謀長用鉛筆點住圖紙,「能跟他沾上邊的廢舊倉庫有三處。一處已改成糧站,一處去年拆了,剩下的是城西舊軍需庫。」
顧行舟問:「現在歸誰管?」
「名義上歸軍需處,三年前停用,只留一名看守。鑰匙交接過兩次,最後一份登記還沒送回來。」
「離醫院多遠?」
「車走小路,四十分鐘。」
程映雪站在桌邊,視線沿地圖上的道路移過去。
醫院後門那道車轍窄,右輪磨損重,壓在冰面上的紋路一深一淺。城西軍需庫外有貨運便道,不走城內崗口,也不經過客運站。
她拿鉛筆在兩條路之間點了一下。
「他們不會往城北走。」
參謀看向她。
「為什麼?」
「趙連生少了一頓消炎藥和降壓藥。帶他的人若想審問,就得找能關住人的地方。城北那兩處沿途經過三家屬院,天亮後人多。城西這條路貼著廢鐵路走,車上有人掙扎,外面也聽不清。」
許參謀長的手壓在桌沿。
「只憑這個還不夠。」
「還有紙背的油跡。」
程映雪取出那張紙,沒有遞過去,只把背面朝上放在圖旁。
「醫院廢棄庫房裝過煤,牆裡不該有這種藍色編號。舊軍需庫以前存過器械,包裝油紙上常印批次。趙連生不是隨手撕的紙。他看見過這張紙,才把『舊倉庫』寫下來。」
顧行舟轉向參謀。
「查醫院昨夜進出的車輛,再核城西舊庫看守。不要打電話去庫房。」
許參謀長摘下手套,點了兩個人。
「你們去查。只問值班記錄,別提趙連生。」
兩名參謀出了門。
顧行舟把圖紙折到城西一角。
「我帶四個人先過去。外圍封路,庫房沒確認前不進門。」
「不行。」許參謀長說,「你們一動,方系的人就可能收到消息。」
「人是昨夜帶走的。等手續層層報上去,車早出省城了。」
「所以我調自己的人。」許參謀長壓低聲音,「兩輛車分開走。前車不穿軍裝,停在兩里外。後車帶人封住岔路,不開警報,不進庫區。沒有看見趙連生,不抓人。」
顧行舟看了一眼桌上的鐘。
「什麼時候出發?」
「十分鐘後。」
程映雪已把趙連生散落的藥片分裝進紙包。她轉身去值班室藥櫃,取出紗布、止血帶、夾板和一小瓶碘酒。
許參謀長攔住她。
「你留在醫院。」
「我得去。」
「那不是病房。裡面可能有人,也可能有槍。」
程映雪把剪刀塞進布包側袋。
「趙連生的右腿是陳舊性骨折,膝下肌肉萎縮。昨晚拐杖斷了,他只能讓人架著走。連續四十分鐘車程,腿被壓在一個姿勢,舊傷會腫。」
「到了地方再叫軍醫。」
「他近期血壓不穩,夜裡又斷過藥。若對方動手,頭部、胸腹和舊傷都可能受損。普通外傷能等,內出血和血壓驟降不能。」
許參謀長看向顧行舟。
「你也讓她去?」
顧行舟沒有馬上答。他拿過程映雪手裡的布包,掂了一下。
「還缺什麼?」
「熱水,乾淨布,糖鹽。若他長時間沒進食,不能一口灌水。」
「放車上。」
許參謀長眉頭壓緊。
「顧行舟。」
「她不進第一線。」顧行舟把布包還給程映雪,「我先確認庫房,她留在外圍車裡。找到人後,由她判斷能不能馬上轉運。」
程映雪扣緊布包。
「若裡面有人受傷,我只在確認安全後進去。」
「聽指令。」
「可以。」
許參謀長盯了兩人一會兒,從衣袋裡取出一張臨時通行條。
「這次是救證人,不是查案。誰擅自追車,誰自己回來交代。」
門外傳來腳步。剛才出去的參謀推門進來,手裡夾著一本薄冊。
「醫院昨夜沒有登記車輛外出。不過鍋爐房少了一輛運煤車,司機說車鑰匙昨晚掛在值班牆上,今早五點才發現不見。」
「車呢?」
「六點多停回了後院,車斗洗過。右後輪磨損嚴重。」
顧行舟在地圖上按住城西舊軍需庫。
「看守查到了嗎?」
「姓孫,五十八歲。昨天下午請假,說老娘病了。可他老娘三年前就沒了。」
屋裡靜了一拍。
許參謀長把通行條推過去。
「出發。」
兩輛車一前一後離開醫院。前車繞開大路,沿廢鐵路向西。輪胎碾過碎石,車廂一次次顛起。程映雪坐在後排,膝上壓著急救包,逐項摸過裡面的藥瓶。
顧行舟從前座回頭。
「暈車?」
「沒有。」
「臉白了。」
「昨晚沒睡。」
他把軍用水壺遞過來。
「喝兩口。」
程映雪接過水壺,只潤了潤嗓子。
「趙連生若還能說話,先別問倉庫里的人。問他胸口疼不疼,有沒有吐過,頭暈不暈。」
「先救人。」
「還有,他右腿不能硬拖。要抬就托住膝後和腳踝,別只架胳膊。」
顧行舟點頭,把這幾句轉給前排兩名戰士。
車在離舊庫兩里外停下。後車沒有跟上來,按部署守在廢鐵路岔口。四個人下車,沿著荒草溝往前走。程映雪留在車旁,打開急救包,將紗布、止血帶和藥瓶按取用順序排好。
舊軍需庫藏在一排楊樹後。圍牆掉了大塊白灰,鐵門從裡面閂著。院中沒有燈,值班房煙囪也沒冒煙。
顧行舟帶人繞到東牆。牆根有兩道剛壓出的輪印,泥溝里的水還在往回滲。西側小門虛掩,門軸沾著新蹭上的機油。
一名戰士蹲下摸了摸地面。
「車剛走。」
顧行舟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他貼著牆走到院角,隔著破損的磚縫往裡看。
庫房正門掛著鎖,窗戶全用木板封住。院裡沒有人。靠牆停著一輛舊卡車,車頭朝外,排氣管下的凍土化開一小片,水珠正順著鐵皮往下滴。
他伸手碰了一下車頭,掌心停了兩秒。
「還是熱的。」
兩名戰士分開檢查院牆和後門。沒人追出去。顧行舟回到車邊時,程映雪已把夾板綁帶展開。
「車剛熄火,人可能還在裡面。」
「庫房沒燈?」
「沒有。」
程映雪望向倉庫那排封死的窗。
「趙連生怕黑。前線記錄里寫過,他被埋後只要進暗處就會喘不過氣。若這裡沒有燈,對方想讓他開口,不會把他關在地面庫房。」
顧行舟看向她。
「你認為有地下庫?」
「軍需倉庫存藥品和怕潮的器械,不會放地下。」她把水壺蓋擰緊,「除非下面原本不是倉庫。」
院內傳來兩聲悶響。
不是門板。聲音從地底頂上來,隔了一拍,又響了一下。
顧行舟抬手壓住槍套,轉身貼向牆邊。
程映雪抓起急救包。
「趙連生可能就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