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折回來了。」
顧行舟壓住聲音，視線掃過地下庫。
鐵門窄，台階只能容一人通過。趙連生連人帶椅子卡在最裡面，眼下抬不出去。若在院裡交火，流彈穿過鐵皮門，誰也護不住他。
「秦立，守台階拐角。」顧行舟把槍推回套中，「放近了抓。」
秦立貼到門後，取下腰間皮帶，繞在手腕上。
「外面還有一人。」
「讓他守庫門，不露面。進來兩個就關門，超過三個，按原路退。」
程映雪重新點起煤油燈，用手掌擋住火苗。燈芯只冒出一線黃光。
顧行舟看向她。
「能讓趙連生醒過來嗎？」
「能試，不能保證他說得出話。」
「先別叫醒。等人進門。」
程映雪把趙連生額角的紗布壓穩，又摸了摸他的頸側。脈搏快，指尖仍冷。她從急救包里抽出一塊乾淨布，墊在椅背和他右側胸口之間。
頭頂傳來車門開合聲。
一個男人隔著庫門罵了句什麼。鞋底碾過地上的碎石，停在門前。
「鎖怎麼開了？」
「孫老頭走前沒鎖牢吧。」
「放屁，我親手掛的。」
鐵門被推了一下，門底擦過水泥地。外面的人沒馬上進來，先踢了踢門後的鐵罐。
罐身只晃了一下。
「繩斷了。」
地下庫里沒人動。
過了幾息，另一道聲音壓下來。
「車還在，姓趙的走不了。是不是老馮他們回來拿東西，忘了重新布置？」
「進去看。上頭催了，今天中午前得把人送出城。」
「送哪兒？」
「問那麼多幹什麼？先讓他把手印按了。按完換地方，死活都不歸咱們管。」
腳步進了庫房。
一人走得快，鞋底帶鐵釘。另一人拖著右腳，落地一輕一重。兩人繞過木箱，推開中間那隻柜子。
「門槓也抽了。」
「老馮辦事越來越不牢靠。」
鐵皮門向外拉開。手電光沿台階掃下來，在牆角那隻玻璃瓶上停了一下。
前面的人轉頭便要退。
秦立從拐角撲上去，肩膀頂住他的腰。兩人撞在台階側牆上。手電筒脫手滾下，光柱一圈圈打過濕牆。
後面那人伸手摸腰。
顧行舟抓住他的小臂，往牆上一按。對方手裡的匕首隻拔出半截，腕骨已壓在水泥牆面上。
「鬆手！」
男人抬膝頂來。顧行舟側身讓開，扣住他的胳膊往下壓。刀鞘撞上台階，匕首落地。
秦立那邊傳來一聲悶哼。鐵釘鞋男人用後腦撞開他，手腳並用往上爬。
守在庫門的戰士一腳踩住他的手腕。
「回去。」
男人抬頭，看見黑洞洞的槍口，身子僵在台階上。
秦立從後面扯過他的兩條胳膊，用皮帶捆緊。顧行舟也卸下另一人的腰帶，將手反剪到背後。
「幾個人來的？」
沒人回答。
「車上還有誰？」
鐵釘鞋男人把臉貼在台階上。
「就我們兩個。」
顧行舟朝門外打出兩短一長的手勢。院外守路的人很快回了信，岔路沒有第二輛車。
秦立搜過兩人的口袋，從鐵釘鞋男人身上摸出一串鑰匙、一包煙和半張折過的紙。紙上沒有姓名，只寫著幾組煤炭數量。
「顧連長。」
他把紙遞過去。
顧行舟借著煤油燈看了兩眼。每行數量後都添了一個小字。第一行是「黃三」，第二行是「城西」，最後一行寫著「舊貨清完，回爐」。
鐵釘鞋男人掙了一下。
「那是運煤的帳！」
「哪座煤場用『黃三』做聯絡代號？」
「我不知道。」
顧行舟把紙裝進文件袋，取下那串鑰匙。
「你們回來拿什麼？」
「真不知道。有人讓我們過來看看。」
「誰？」
「電話里沒說名。」
「中午前轉走趙連生，也是電話里說的？」
男人閉緊嘴。
秦立將兩人分開，一個押到台階上，一個留在地下庫門邊。程映雪這才轉回趙連生身旁。
「燈拿近些。」
她解開裹在趙連生身上的棉衣，托住他的後頸，把沾了溫水的紗布貼在唇邊。水只潤過嘴角，沒有往裡灌。
「趙連生。」
他的眼皮顫了兩下。
「人抓住了。你在舊軍需庫，我們馬上帶你回醫院。」
程映雪指節抵住他耳後，又叫了一遍名字。
趙連生吸進一口氣，右側胸口沒能抬起來，嘴角跟著抽動。她扶住他的下巴，不讓腦袋往前墜。
「別急著說。看著燈。」
煤油燈往左挪了半尺。
趙連生的視線追過去，又慢慢移回她臉上。他喉嚨里擠出一點聲音。
「程……醫生……」
「是我。」
「手印……」
「沒按在口供上。兩張紙也收好了。」
他蜷著的右手鬆開一點。磨破的拇指壓在紗布上，紅色印泥從指甲縫裡滲出來。
程映雪摸過他頸側。
「頭暈嗎？」
趙連生閉了一下眼。
「想吐？」
他搖不動頭，只從喉嚨里應了一聲。
「胸口疼？」
「右邊……」
「知道了。先不說別的。」
台階上的男人側過臉，視線落在趙連生身上。趙連生聽見皮帶摩擦聲，眼睛撐開，越過程映雪肩頭看過去。
他的喘息一下亂了。
程映雪順著那道視線轉頭。
「你認識他？」
趙連生的左手抓住椅邊。木頭被指甲刮出一聲細響。
「黃……」
鐵釘鞋男人把臉偏向牆。
「我不姓黃。」
「沒問你姓什麼。」顧行舟走下兩級台階，「趙連生，看清再說。」
秦立扳過男人肩膀，讓他的臉朝向煤油燈。帽子掉在地上，露出額角一道舊刀疤。
趙連生盯著那道疤，嘴唇抖了幾下。
「黃代表。」
男人下巴繃住。
「你認錯人了。」
「十二年……」趙連生喘了兩口氣，「每年秋天……你送補助。先給錢，再問我……記不記得方副團長。」
「你胡說！」
男人往前掙，秦立膝蓋壓住他肩背。皮帶勒進棉衣，發出一串繃緊聲。
趙連生沒再看他。
「前年你把錢放桌上……說我兒子在運輸隊。我要敢開口，他的車……就會翻在山溝里。」
男人臉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顧行舟蹲到他面前。
「黃代表，你送的是哪一家的補助？」
「私人接濟。」
「私人接濟要先問方副團長？」
「我只是替人跑腿。」
「替誰？」
男人喉結動了兩下，嘴唇沒張開。
程映雪將趙連生的棉衣墊高。
「他不能再說了。得馬上抬出去。」
顧行舟站起身。
「秦立，把上面那張空木板拆下來做擔架。先送趙連生上車。」
「這兩個人呢？」
「分車押送。車上的鑰匙、紙條、匕首全部登記，誰碰過都寫清楚。」
黃代表抬起頭。
「不能把我送醫院。」
秦立停下手。
「怎麼，那裡有你怕見的人？」
「送我去許參謀長那兒。我把知道的都說出來。」
顧行舟看了他一眼。
「現在說。」
「我只接過傳話，沒見過黃副參謀長。綁人也不是我的主意。」
「誰傳的話？」
「一個姓賀的。他說黃副參謀長要清舊貨，讓我照辦。」
「賀秘書？」
黃代表舔了舔裂開的嘴角。
「不一定是他。電話那頭的人從不報名，我只聽別人叫過一聲小賀。」
顧行舟取出那半張煤炭帳，攤到他面前。
「『黃三』是誰定的？」
「以前的代號。黃副參謀長那邊排第三，下面辦事都這麼記。」
「這次誰讓你用舊代號？」
黃代表盯著紙上「回爐」兩個字，額角慢慢沁出汗。
「傳話的人說，辦完以後照老規矩清帳。」
「你憑什麼確定命令來自方家？」
「那人拿得出趙連生兒子的調動記錄，也知道前年送補助的數目。這些東西，黃副參謀長手下都未必齊。」
顧行舟把紙收回文件袋。
「名字。」
黃代表低下頭。
台階上方透進一線白光。秦立拆開木箱，兩名戰士托著木板進來。趙連生胸口起伏越來越淺，程映雪已把夾板固定到傷腿兩側。
「再不說，你就跟這兩張假口供一起進審訊室。」顧行舟說，「到時誰先把責任推給你，輪不到你選。」
黃代表看向趙連生磨破的拇指，又看向那隻封好的文件袋。
「是方志遠身邊的人。」他咽下一口唾沫，「傳話的叫賀文斌，替方志遠跑過三年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