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方志遠跑過三年腿。」
黃代表把這句話說完,便被秦立押上後車。
趙連生連人帶木板抬出地下庫。每過一道門檻,程映雪都讓人停穩。她一手托住他的傷腿,一手按著額角紗布。上車時,趙連生右側胸口又疼起來,牙齒咬得發響。
「別平躺。左邊墊高。」
顧行舟捲起棉衣塞到他背後。
程映雪摸過趙連生頸側,又把耳朵貼近他胸口。右側呼吸聲弱,暫時沒有聽見明顯雜音。
「路上別顛。到醫院先拍片,再查腹部。水先不給,嘴唇用濕紗布潤。」
前排司機應了一聲,車沿來路往回開。
趙連生半路醒過兩次。第一次只認出程映雪,第二次伸手去摸自己的拇指。紗布上還留著沒洗淨的紅印泥。
「口供……」
「收著了。」
程映雪按住他手背。
「你沒按。」
趙連生的手落回木板,眼皮也合上了。
車進醫院後門時,急診室已騰出一間空房。宋醫生帶著兩名護士等在門口。木板一落到推車上,程映雪剪開趙連生胸前衣服,露出右側大片青紫。
宋醫生按了按肋骨邊緣。
「呼吸比路上怎麼樣?」
「沒繼續變淺。脈搏一百一十上下,四肢冷。右側第六到第八肋壓痛,腹部暫時不硬,得防遲發性出血。」
「先送檢查室。血壓。」
袖帶纏上胳膊。護士打氣時,趙連生偏頭乾嘔了一下。
程映雪扶住他的肩頸,把搪瓷盆接到下巴下面。
「一百六十五,九十八。」
「頭部也查。」
宋醫生拿手電照過他的瞳孔。
「映雪,你去處理額角,我看胸腹。」
「傷腿還沒重新固定。」
「我來。」
「他膝下舊傷變形,夾板得避開外側骨突。」
宋醫生抬頭看她。
「那你說,我綁。」
程映雪半跪在推車邊,指著夾板下沿。
「再往下半寸。棉墊加厚,繃帶從踝上繞,不要壓腳背。」
宋醫生照著收緊繃帶,又伸進兩根手指試了鬆緊。
「這樣?」
「可以。」
趙連生被推進檢查室。門合上後,程映雪還站在原地,手裡攥著剪下來的半截繃帶。
走廊的窗沒關嚴。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牆上值班表掀起一角。
宋醫生從門裡探出身。
「去洗手,吃點東西。這裡有我。」
「檢查結果出來叫我。」
「先把你自己送到凳子上。」
程映雪低頭看了一眼。袖口、手背和指甲縫裡全是幹掉的血。她走到水房,把水龍頭擰開。涼水衝過手指,血漬順著白瓷池往下淌。肥皂打滑,第一次沒抓住,掉進池底。
她彎腰去撿,額頭抵住水池邊緣。
一隻手先把肥皂拿了起來。
顧行舟站在旁邊,軍裝右肩蹭了一塊牆灰,袖口還沾著地下庫的煤油。
「還能站嗎?」
「能。」
他把肥皂放回架子。
「許參謀長的人接管了黃代表和另一個人。兩輛車、假口供、鑰匙、匕首、聯絡紙條都已登記。黃代表的第一份供詞單獨封存,秦立和在場戰士簽了字。」
程映雪關掉水龍頭。
「他說到賀文斌了嗎?」
「說了。只承認接過電話,沒見到賀文斌本人。現在還不能把那通電話算到方志遠頭上。」
「他會改口。」
「所以第一份供詞不能經過多餘人的手。許參謀長親自帶回去,副本分開存。」
程映雪拿毛巾擦手。毛巾繞過指節,停在左腕那道舊疤上。
「方系很快就會知道人沒轉出去。」
「最晚今天中午。」
「他們會說黃代表擅自行事,也會查是誰進了舊軍需庫。」
「還會從手續上找問題。」顧行舟靠著水房門框,「我們帶人出院,沒有提前通知軍需處。踢開廢庫門,扣了兩個沒穿軍裝的人。每一步都能拿來問。」
「許參謀長會受牽連。」
「他簽的通行條,他會說明。我的行動記錄也已補齊。」
程映雪把毛巾搭回木桿。
「你呢?」
「我帶隊進庫,現場指揮歸我。」
「顧行舟,這不是一句歸你就能算清的。」
「本來就算不清。」
檢查室門口亮起一盞小燈。護士推門出來,手裡夾著片子。
「宋醫生說肋骨有兩處骨裂,暫時沒看見氣胸。頭部傷口要縫,今晚得嚴密觀察。」
程映雪接過片子,對著走廊燈看了幾眼。
「右下肺邊緣再複查一次。半小時量一次血壓,腹痛加重就叫人。」
護士記下,抱著片子回去了。
程映雪把手按在牆上。指腹剛洗過,牆面粗糙的石灰擦過掌紋。她往前走了兩步,鞋尖碰到長凳,膝蓋便彎了下去。
顧行舟拉開凳子,讓她坐穩。
「我沒暈。」
「我知道。」
「只是腿麻。」
「坐著也能麻。」
程映雪看了他一眼,沒再爭。
顧行舟走到窗邊,把沒扣住的插銷壓緊。風聲斷在玻璃外。他從腰側解下水壺,擰開蓋子遞過來。
她沒有接。
「顧行舟。」
「嗯。」
「昨晚你說,等我不再把你的牽連算成債。」
「我記得。」
程映雪靠著長凳,肩背沒有松下來。檢查室里傳出器械落進托盤的響聲。宋醫生在叫護士準備縫合線。
「今天進舊倉庫,若我們晚一步,趙連生會被送出城。若你在台階上出了事,顧家不會只損失一份調職手續。」
「這是救證人的風險,不是替你受的。」
「可舊案是我要查的。」
「程衛國是烈士。有人改了命令,偽造戰報,拿他的犧牲換前途。這件事只要查到軍人面前,就不再是你一個人的。」
程映雪抬起頭。
「我不會停。」
「知道。」
「就算趙連生作證,後面還有檔案、原始日誌和當年那些人。方崇德不會坐著等我們查。他能動醫院,能動軍需處,也能把手伸到顧家。」
「知道。」
「我也不能許你安穩。」
走廊盡頭的門開了一次。護士端著血水出來,又帶上門。搪瓷盤裡的紗布壓成暗紅一團。
程映雪的聲音低了些。
「以後真到了只能選一邊的時候,我不會為了誰放下舊案。你也別指望我躲在顧家後面,等你們把事情辦完。」
顧行舟站在她面前,沒有替她拿主意。
「我從一開始要的就不是安穩。」
程映雪的手還搭在膝上。
「那你要什麼?」
「並肩。」
兩個字落下,走廊里只剩牆鐘擺動的聲音。
程映雪看著那隻遞到面前的水壺。壺蓋倒扣在顧行舟掌心,邊緣還有一道磕出的凹痕。她伸手接過來,喝了兩口。
水已不熱,帶著鐵皮壺放久後的澀味。
她把壺蓋擰緊,沒有還給他。
「那你別後悔。」
顧行舟答:「軍令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