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認什麼？」
許參謀長進門便摘下軍帽。帽檐沾著幾粒雨水。他沒讓警衛員跟進來，只將一隻舊帆布公文包放到長桌邊。
程映雪把裝著處方箋的透明夾袋推過去。
「背面第二個字。請您先認。」
許參謀長戴上眼鏡，將檯燈轉向紙面。水痕泡開了大半筆畫，只留下上橫和一截彎鉤。
他看了兩遍。
「是『許』。」
宋醫生將殘信移到旁邊。紙上那句「若我不能再查，去找……」斷在撕口處。
許參謀長扶著桌沿，沒有坐下。
程映雪問：「我母親當年找過您嗎？」
「找過。」
他的手從桌沿收回來，拉開椅子。
「不是當面。她寄過一封信。」
顧行舟關上舊檔案室的門。
「信還在？」
許參謀長看向帶來的公文包。
他解開兩道皮扣，從最裡層取出一本舊工作筆記。筆記後封塞著牛皮紙袋，袋口纏了棉線，右下角寫著陳若蘭三個字。
「信到我手裡時，封口已開。中間缺了一頁。我查不出是誰動的，便一直沒入檔。」
程映雪沒有伸手。
「什麼時候收到的？」
「三月二十一日。郵戳是十三日。若蘭原本想先寄信說明情況，再帶材料進京。」
「您怎麼知道她還要進京？」
「信里寫了車次。」
許參謀長拆開棉線，將信封放在白布上。
封口處粘著兩層漿糊。原來的紙邊撕開一半，外面又貼過一條薄紙。郵票旁蓋著地方郵局的日期章，背面並排壓了三枚軍郵轉遞章。
他抽出兩頁信紙。
第一頁只寫了半張。陳若蘭先問陳懷瑾身體，又說程衛國犧牲後的戰報有幾處對不上。末尾提到，她已抄下增援時間和授功名單，準備當面送到京城。
第二頁從半句話開始。
——若我未能成行，請許同志代為……
後面的內容接不上。紙頁編號從「一」跳到了「三」。
第三頁只剩幾行。
——此事尚無原件佐證，不可驚動太多人。
——映雪年幼，安置又不穩，不要讓人知道她母親還在查衛國的事。
程映雪的拇指按在「映雪」兩個字旁，沒有翻頁。
許參謀長將椅子往後挪了一截。
「這封信送到時，若蘭已經病得不能下床。我托人問過軍醫院，只得到一句她高燒反覆，不宜見人。等我再收到消息，她人已經沒了。」
「您見過缺掉的第二頁嗎？」
「沒有。信封里只有這兩張。」
「為什麼認定少的是關鍵頁？」
許參謀長翻到第一頁背面。
紙角留著裝訂孔。孔邊還粘著一小條紙纖維。第一頁末尾寫的是「增援原令」，第三頁開頭卻成了「代為保管」。中間少掉的不只是一句。
「若蘭寫信有個習慣。長信每頁都標序號。這裡有一和三，第二張被整頁抽走了。」
程映雪拿出母親手札的登記照片。三月十七日那一頁列著三樣材料：戰報抄件、衛國來信、授功名單。
「她寄信時，手裡已有這些東西。缺頁很可能寫了具體內容。」
「只能說可能。」許參謀長把信紙放平，「沒有缺頁，不能替她補。」
程映雪點了下信封。
「先看它走過哪裡。」
三枚轉遞章顏色不同。第一枚字跡完整，第二枚壓在折口，邊沿磨掉了一塊。最後一枚蓋的是許參謀長當年所在機關收發室。
程映雪將信封轉過來。
「地方郵局寄出後，為什麼沒有直接進您的單位？」
「我那時臨時跟隨陳老外出。寄信地址是舊駐地，軍郵會按人員調動記錄轉送。」
「第二枚章呢？」
許參謀長俯身辨認。
章面只剩「司令部機要通信科轉」幾個字。下方日期比地方郵戳晚四天，和最後一枚收文章又隔了三天。
他的食指停在通信科番號上。
「這封信在這裡壓了三天。」
顧行舟翻開隨身記錄本。
「正常要多久？」
「同城轉遞，當天登記，最遲第二天送出。」
「遇到單位核查呢？」
「封面寫錯、收件人不明，才會扣下查問。這隻信封的姓名、職務和原駐地都沒錯。」
程映雪拿起放大鏡。
第二枚章附近有一道橫向摺痕。信封曾從側面拆開，又壓回原樣。補上的薄紙擋住一部分轉遞日期，漿糊邊還粘著半根藍色紙纖維。
「它在通信科停了三天。出來時封口開過，第二頁不見了。」
許參謀長摘下眼鏡，捏住鏡腿。
「能證明信經過那裡，也能證明我收到時已拆封。還不能證明是哪一個人動的。」
「當年誰管這個通信科？」
「科長姓羅，已經病故。副科長……」
許參謀長重新戴上眼鏡。
「黃岳山。現在的黃副參謀長。」
宋醫生手裡的鑷子碰到瓷盤，響了一聲。
程映雪把母親手札中的日期抄到紙上。三月十三日寄信。十七日原定進京。十六日下午，有人進軍醫院談話，準確知道她準備帶走哪三樣材料。
她又將軍郵信封上的停留日期列在旁邊。
信件十三日寄出，十七日進入機要通信科。十九日轉出。二十一日到許參謀長手中。
「來醫院的人，知道母親手裡有什麼。」
顧行舟看著兩列時辰。
「他可能從缺頁里看見了。」
「通信科十九日才把信送走。母親十六日已被談話。」
程映雪將鉛筆壓在十三日下面。
「若不是這封信先被截看，就還有更早的消息渠道。無論哪一種，方系當年盯的都不只是程德厚家。他們碰過軍郵，也盯著軍醫院。」
許參謀長把信封重新裝入透明夾袋。
「這條線一查，範圍會擴大。」
「軍郵轉遞記錄還留著嗎？」
「按當年的規定，交接簿、轉遞單和異常郵件登記分開保存。年份太久，未必齊全。要查，就得先去檔案處找銷毀目錄。只要目錄里沒有這批記錄，才能繼續調原簿。」
「誰有權限？」
「我可以申請。」
程映雪抬起頭。
「請您查三項。三月十三日至二十一日的交接簿，機要通信科值班表，還有這封信有沒有登記為異常郵件。」
許參謀長按住文件袋。
「理由怎麼寫？」
「核對陳若蘭同志遺留信件流轉過程。只查手續，不先寫舊案。」
「若記錄沒銷毀，調閱人也會留下名字。」
「留下。」
許參謀長盯著她看了半晌，將軍帽拿起來，又放回桌上。
「我親自遞申請。信封今天就交許參謀長調查線封存，不能再放在我家。」
顧行舟取出空白移交單。
「原件先編號。您寫來源和保管經過，宋醫生、映雪作見證。我送去許參謀長辦公室，不經過普通收發室。」
許參謀長接過鋼筆，在保管人一欄寫下名字。
「映雪，你得想清楚。查戰報，方崇德還可以裝作不知。查到通信系統，他不會再等。」
程映雪在見證人一欄落筆。
「母親寄出去的信，被人拆過。第二頁到現在還在別人手裡。我們不查，對方也不會把它送回來。」
許參謀長扣上筆帽，將調閱事項一項項抄進工作本。
「這份調閱單一遞上去，方崇德就會知道，我們已經查到軍郵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