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禾光鬆了口氣，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對謝微之說道：「此地不宜久留，再晚怕是會有野獸。」
謝微之沒有再多說什麼，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遞給她，「擦擦臉。」
祝禾光接過帕子，低頭在臉上蹭了兩下，突然視線頓住。
她猛地看向謝微之的腹部，血色浸染了大片，根本不像是黑衣人的血染上的，而是……
「你……你受傷了？」她聲音發抖，上前扶住謝微之。
「謝微之」，她伸手去按他的傷口，指尖碰到那片濕熱的黏膩時心口猛地一縮。
謝微之的血是溫的，正一股一股地從她指縫間往外涌。
謝微之嘴唇發白，下頜繃得死緊，喉結上下滾了滾，聲音沙啞，「還不能停，我們得往前走。天快黑了，找個能歇的地方。」
祝禾光把謝微之扶上馬背，自己也翻身上去，他的背靠在她胸前，整個人的重量壓過來。她攥著韁繩的那隻手酸得快要失去知覺，可她緊咬著牙沒松。
祝禾光扶著謝微之下馬，然後將他靠在路邊的樹樁上，然後拖著沉重的步子，摸到了那扇柴門前，輕輕叩響。
開門的是一個佝僂著背的老漢，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溝壑。他舉著一盞油燈站在門口，火苗微弱，燈油快燃盡了。
「姑娘你找誰？」
「老人家，我與夫君路遇山匪，死裡逃生，還望能收留一夜。」
老漢身後又出現了一位老婦人，同樣花白的頭髮，深深的皺紋。
兩個人看見靠在樹樁上的謝微之，又看了看站在門口這個滿臉灰塵、嘴唇凍得發紫的姑娘，對視了一眼，把門敞開了。
那老漢上前幫祝禾光攙扶謝微之進了門，門後的土坯房只有三間屋，外間是灶房和飯桌。
老漢姓劉，老婦人姓周，膝下原本有一兒子，可兒子早逝，他們夫妻倆靠著屋後幾分薄田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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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禾光把謝微之扶進裡屋，讓他仰面躺在那張土炕上，解開他的衣帶時手指在碰到傷口的一瞬頓住了，那道傷口比祝禾光想像的嚴重得多。
見到謝微之的傷口，劉老漢趕緊出去請了村裡的村醫回來為他治傷。周婆婆找出他們兒子的舊衣物，遞給祝禾光替謝微之換上。又去灶膛里添了把火，燒了半鍋熱水。
祝禾光把布巾在熱水裡浸透了，擰得半干，一點一點地擦拭傷口周圍凝固的血痂。謝微之全程沒有醒，只在溫熱的布巾碰到傷口深處的時候眉心蹙起。
那一夜祝禾光沒有合眼，謝微之後半夜燒了起來，額頭的溫度燙得嚇人，他嘴唇乾裂起皮，含混的囈語斷斷續續地從齒縫間溢出來，聽不清說的什麼。
祝禾光又把布巾浸了冷水敷在他額上，隔一會兒換一次，換到天快亮的時候熱度終於退了些。
天亮之後，她把全身翻了個遍，空空如也，東西全都在馬車上了。
逃命時髮釵都掉在了路上，身上僅有的幾兩碎銀昨夜已經給了大夫，至於謝微之身上，替他換衣服時他身上乾乾淨淨的更沒有值錢的東西了。
祝禾光沉默了很久，然後讓劉老漢幫忙牽了那匹馬去鎮上當鋪。
馬被賣了。賣馬的錢替謝微之換回了更好的治傷的藥，剩下的一點點碎銀子祝禾光全數給了周婆婆，周婆婆推辭了半天，被她硬塞進了周婆婆的手裡。
老婦人攥著那把碎銀站在灶台邊愣了好一會兒，轉過身去把家裡僅剩的半袋雜麵全倒進了盆里，說要烙餅給他們吃。
祝禾光攔住了，挽起袖子自己和面。
周婆婆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見祝禾光揉面的手法熟練，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姑娘從前做過這個？」
祝禾光的手頓了一下，想起了從前，笑道：「做過。」
她一邊繼續擀麵，一邊回憶道：「阿娘教我的。做的多了，就會出去支個攤子賣燒餅，一賣就是一整天。」
周婆婆見祝禾光氣質不俗，以為她是哪家的貴人小姐，卻不想她也過著苦日子，真是可憐見的。
謝微之昏迷了兩天。
老夫婦家裡窮，他們自己尚才能飽腹，更別說要還有謝微之和祝禾光兩張嘴了。
因此，這兩天裡祝禾光白天出門除了幫老夫婦幹些力所能及的活，又問了村裡有幾戶需要幫工的人家，最後在村東頭一個姓趙的豆腐坊里找著了活計。
她天不亮出門去磨豆子、煮漿、點鹵，忙到日上三竿，能換三張餅和一碗熱粥。趙家娘子起初嫌她瘦得沒力氣，可見她磨豆子的時候推磨的動作穩當利落，便留下了她。
回到劉家的時候她把粥熱了，一勺一勺地餵進謝微之嘴裡。他雖還在昏睡著，吞咽的本能還在，溫熱的粥水順著他的喉嚨滑下去，一小碗餵完她拿袖子擦乾淨他的嘴角，然後端起碗將剩下的粥喝得一乾二淨。
第三天，謝微之醒了。
祝禾光正蹲在院子裡幫周婆婆擇菜，聽見裡屋傳來一聲沙啞的咳嗽，她扔下手裡的菜葉跑進去，看見他一隻手撐著炕沿正試圖坐起來，手背上的青筋繃著，額角沁出了一層薄汗。
「你醒了」，祝禾光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你別急著動，傷口還沒長好。」
謝微之低頭看著祝禾光按在他肩頭的手，那隻手上有幾道細小的新傷口，指腹上磨出了幾處紅痕。他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了幾秒，然後抬起來看她的臉，她比在北境的時候又瘦了些。
他啞著嗓子開口：「這是哪裡？」
「劉家村，是劉老夫婦收留了我們。你的傷在左腹，刀口有點深，但沒傷到要害，已經昏了兩天了。」
謝微之靠在炕頭那床薄被上，目光從祝禾光臉上移開，掃過這間低矮的土坯房。屋子很小，陳設也極其簡單，除了一張炕，就一把矮凳子。
他的目光又落回祝禾光的身上，輕聲「嗯」了一聲，「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