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禾光說到做到,當真一連幾日沒有再理謝微之。
每次等謝微之撐著炕沿坐起來的時候,她那側的枕頭已經涼透了,被面上還留著她起身時壓出來的幾道褶痕。
他坐在炕上,聽著院子裡劉老漢劈柴的動靜和周婆婆澆菜的聲音,左腹的傷口一抽一抽地發緊。
第一日,他在院中坐了一日,依然不吃飯不喝藥也不換藥,目光時不時地落在院門口。
第二日,周婆婆端了粥出來擱在他手邊,他看了一眼,端起來喝了,藥也喝了。
第三日,他謝絕了劉老漢的好意,自己給自己換藥。祝禾光推門便聽見了他悶哼一聲,他額角沁出一層細汗,正用新紗布一圈一圈地纏在傷口上。
祝禾光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她背對謝微之躺下,閉眼入睡。
謝微之動作微頓,嘴唇抿了抿,最後的結打得歪歪扭扭的,把中衣穿上重新系好了。
荷花這幾日也照常來找謝微之。有時帶點新鮮的青菜,有時拿著一束村頭剛摘的花,有時還會偷偷帶點肉給謝微之。
她彎下腰把籃子擱在他腳邊,聲音軟軟的:「謝大哥這幾日瞧著氣色好些了,這肉你吃了可以補補身體。」
謝微之餘光不著痕跡地往側方瞟了一眼,又抬頭看向荷花,目光冷淡疏離,但他微微頷首,道了句「多謝姑娘」,便又垂首不語。
荷花見他態度竟比前些日子鬆動緩和了些許,以為是她終於打動了謝微之,不由得笑彎了眼,「不客氣不客氣,只要謝大哥你好就行。」
祝禾光也不是每日都是出門。比如今日,撞見謝微之和荷花在不遠處談笑風生。前幾日還因為她丟下他與荷花在一個院子而生氣,現在又與別人姑娘說說笑笑,呵,男人!
她轉身就進了屋,不打擾他們。
祝禾光沒看到的是,她一走,謝微之周身的氣徹底冷了下去,荷花再怎麼不懂眼色,也知道謝微之心情不好,便也識趣地離開了。
謝微之在院子裡坐到天黑了,灶房的火熄了,祝禾光洗完碗進了裡屋,四周歸於寂靜,他才慢慢扶起牆起身往屋子裡走。
進了裡屋,燈還未熄,祝禾光已經躺在炕上,閉上了眼,呼吸輕淺。
謝微之垂下眼眸,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吹滅了燈,在黑暗中摸索著,從祝禾光腳那頭的空隙,緩緩上了炕,睜著眼望著黑暗裡的屋頂。
劉家老夫婦也很快發現了兩人之間的不對勁。
這一日,祝禾光又出去了,謝微之在院中繼續編著手裡的東西。
周婆婆枯瘦的手指擇著筐里的豆角,嘴裡絮絮叨叨地開了口:「謝相公,老婆子我多嘴說一句。你跟娘子是不是鬧彆扭了?」
謝微之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他低頭看著碗裡清亮的湯水,熱氣撲在他臉上,溫溫熱熱的。他沒有答話。
周婆婆將擇好的豆角擱進盆里,又拿起一根,「老婆子活了這麼大歲數,看人還是看得準的。你娘子是個好姑娘,你昏迷那兩天她守著你眼都沒合,現在又白天出去做工,回來又記掛著你喝藥換藥。」
周婆婆抬起眼來看謝微之,一雙渾濁的眼裡卻帶著過來人的清明,「老婆子不知道你們年輕人之間有什麼矛盾,可你們要是一直這樣,是會傷她的心的。」
劉老漢在院子裡劈著柴,聽了這話也搭了一句腔,「男子漢大丈夫,向自己的娘子服個軟,說句好話,不丟人,天大的氣哪裡有兩人日日冷臉相對嚴重。」
「我當年惹你婆婆生氣,天天給她道歉,什麼活都搶著干,第四天她就跟我說話了。」
周婆婆回頭瞪了他一眼,卻帶著幾分回憶,笑罵道:「行了,你還驕傲上了?」
劉老漢訕訕一笑,閉了嘴。
謝微之坐在矮凳上,長睫在臉上投下陰影。
這幾日祝禾光別說理他了,連看他一眼都不看。他每次想開口的時候,她就目不斜視地往別處一走,像他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這一夜,兩人依舊無話,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依舊像隔著一條河。黑暗裡謝微之的唇張了又張,耳邊卻傳來祝禾光均勻的呼吸,他又慢慢合上了。
第二日,豆腐坊沒有活計,祝禾光準備同村里幾個去採藥的大嬸一起進山找草藥。
雖然她嘴上說再管謝微之就是小狗,但是謝微之的藥快喝完了,豆腐坊每日就得幾文錢,買藥又太貴,她盤算著,照著方子上的藥去山上能採到多少是多少,這樣能省下些藥錢,並且多采的藥材還能賣了換錢,給周婆婆他們貼補家用。
村里人上山採藥大多是結伴去的,三五個婦人背了簍子一道走,彼此有個照應。
祝禾光原本也是跟著她們,可采著采著便走得遠了些,等她抬頭四瞧時,竟只有她一人了。
她看了看背簍中的草藥,又看了一眼天色,今日差不多了,得趕緊回去了。
她低頭打算將最後一株草藥挖了就走,腳底下的土忽然鬆了,她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便往下一沉。
祝禾光掉進了一個被枯葉和雜草蓋住的深坑,約莫一人多高,四壁陡直,長滿了滑膩的青苔。
她摔下去的時候後背撞在坑壁上,蹭掉了一大片苔蘚,泥土簌簌地落了她一頭一臉。
簍子翻在旁邊,草藥散了一地,但沒有採藥的小鎬,應當是摔下來時恰好掉在了外面。
她撐著坑壁站起來,仰頭往上看了看,然後試了幾次往上爬。可坑壁太滑了,手指摳進苔蘚里只能帶下更多的濕泥,腳蹬上去便打滑。
最後一次嘗試的時候,滑下來她的膝蓋磕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疼得她悶哼了一聲,蹲在地上緩了好一陣。
為了省下等人救援的力氣,她不再爬了,靠著坑壁坐下來,把散落的草藥一株一株撿回簍子裡,然後仰著頭看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天光。
林子裡的鳥叫聲漸漸歇了,取而代之的是夜風穿過樹梢的嗚咽聲和遠處不知名野獸的低嚎。
山裡的溫度也降得很快,四周潮濕陰冷,祝禾光的手背和臉頰都凍得有些發僵,她抱著膝蓋蜷縮成一團。
她抬頭看著黑漆漆的頭頂,再等一會兒,如果還沒人來救她,她就只能靠自己出去了。
忽然,她聽見了狼嚎。
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緊接著是第二聲,比第一聲近了些。第三聲響起的時候,似乎離她不遠。
祝禾光的背脊挺直了,困意一瞬間散了個乾淨,她沒有防身工具,若是狼來了,沒有半分還手之力。
祝禾光不敢出聲,連呼吸都壓低了。她死死盯著坑口,似有什麼東西一晃而過,然後她聽見了頭頂窸窸窣窣的聲響,接著,眼前的視線一亮,有火光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