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微之的目光從祝禾光的臉上移到她的褲腿,最後落在她拄著木棍的那隻手上。
他上前想扶住祝禾光,聲音帶了點啞,「你受傷了?」
祝禾光側身躲過,偏過頭去,朝二牛微微點了一下頭。
「二牛,今晚多謝你了,改日一定登門感謝你的救命之恩,你也快些回去吧。」她的聲音啞啞的,帶著一點乾澀。
二牛看了一眼謝微之,又看向祝禾光,憨笑了一聲:「不客氣不客氣,祝娘子你別跟我客氣。我看你夫君受了傷,劉大爺年歲也大了,你要有什麼難處盡可來找我。」
「太麻煩你了。那我就同他們回去了,再見」,祝禾光客氣道。
劉老漢看見祝禾光雖然形容狼狽但人沒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去看謝微之,發現謝微之站在一旁,目光死死地盯著二牛和祝禾光,臉色在火光里黑沉,嘴唇緊抿,一聲不吭。
劉老漢到底是過來人,他咳嗽了一聲,打斷了二牛和祝禾光的對話。
「祝娘子你沒事可太好,謝相公十分擔心你,帶著傷也要進山去找你,怕你有什麼意外。」
二牛本來還想說的話卡在喉嚨里,他偏過頭去對上謝微之那雙冷得像從深冬的冰塊的眼睛時候,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二牛訕訕地笑了一下,向劉老漢和謝微之道了聲好,又朝祝禾光點了點頭,說了句「那祝娘子你好好歇著」,便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火把的光一晃一晃地遠了。
劉老漢見著依然不說話的兩人,把火把舉到祝禾光面前:「走吧走吧,先回去,你周婆婆急壞了。你這腿受了傷,讓謝相公扶著點吧。」
祝禾光只是膝蓋磕著了,倒也不需要人扶,她搖了搖頭,一瘸一拐地跟著劉老漢往回走,經過謝微之身邊的時候,她的步子沒有半分停頓。
謝微之在原地站了幾息,然後跟了上去,走在祝禾光的側後方,不近不遠,始終離她半步遠。
回到院子裡,周婆婆已經燒好了熱水,讓祝禾光擦拭身子。等祝禾光出來後,又拿了一點草藥敷在她的膝蓋上,藥敷上去的時候她疼得吸了一口氣。
謝微之站在屋子裡,靠著牆,目光始終落在祝禾光的膝蓋上。
周婆婆離開後,祝禾光低頭整理衣擺,眼前突然一黑,謝微之站在她面前。
祝禾光沒有看他,她往旁邊的移,然後起身想去灶房找點吃的。
謝微之的手從祝禾光腰側慢慢伸過去,環住了她的腰。他的手臂收得很輕,力道落在她腰間的布料上,鬆鬆地圈著,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怕她掙開。他的額頭抵在她的後肩上,鼻尖蹭著她後背的衣料,呼吸撲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溫溫熱熱的。
祝禾光的身體一僵,隨即她伸手去掰謝微之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手指剛碰到他的手腕,他悶哼了一聲。
她的手指停住了,沒有再繼續用力,「鬆開。」
謝微之把臉埋在她的後肩上,沒有動,「不松。」
祝禾光深吸了一口氣,正要把他的手臂扯開,他的聲音又從後面悶悶地傳過來,比方才輕了些,帶著一點生硬,「我錯了。」
「我不該跟你賭氣。那天不該說那些話惹你生氣,你原諒我好不好?」
祝禾光沒有說話,但她手下到底是沒有動作了。
昏黃的燈光里她的睫毛垂著,過了好幾秒,她從鼻腔里輕輕哼了一聲,聽不出什麼情緒。
謝微之的手緩緩鬆開了,他的手臂從她腰間慢慢抽回去,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祝禾光眼睫一顫,抬步就要走,剛走了一步,身後那條手臂又環過來了。
這一次比方才更小心翼翼,他的手指碰到她手的時候遲疑了一瞬,然後有什麼圓圓的東西被塞進了她手裡,帶著點溫熱。
祝禾光低頭看了看那個東西,是雞蛋。
「你哪裡來的?」她驚訝道。
身後的人沒有立刻回答,似乎是難以啟齒,可又高興祝禾光終於願意同他說話了。
怕又惹惱了祝禾光,過了幾秒,謝微之把臉往她的頸後埋得更深了些,不願意抬起頭來,含含糊糊道:「……跟人換的。」
祝禾光的手指在雞蛋殼上摩挲了一下,謝微之天天院子都沒出過,他能找誰換?能用什麼東西換?
除了——日日往劉家院子裡跑的荷花。
祝禾光再次「哼」了一聲,「你倒是可以」,她雖然看起來還是在生氣,但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鬆動,「都學會用美男計了。」
謝微之在祝禾光這句話落下之後,面上出了幾分慌亂。然後他的手臂在她腰間收緊了些,把臉埋得更深了,鼻尖蹭著她後頸的碎發,聲音啞啞的:「你一日沒有回來,我怕你餓。」
「我後面會給銀子的。」
祝禾光不說話了,她把那顆雞蛋攥在掌心裡。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兩個人疊在一起的呼吸聲,漸漸地靠在了一起。
祝禾光閉上眼。她其實也沒有那麼氣,只是在面對謝微之的時候,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就是不想搭理他。她想,或許是當初她追在他身後太久,討厭當初的那個自己吧。
然後祝禾光聽見了極輕極輕的,一聲壓著嗓子的「汪」,如果不是四周太安靜,根本聽不清。
祝禾光愣住了。
身後之人以為她沒有聽見,聲音再次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汪」了一聲。
祝禾光的胸腔開始發顫,她死咬著下唇,可那笑還是從齒縫裡漏了出來。
接著肩頭抖得越來越厲害,漫延至全身,她笑得整個人都在抖。
謝微之的手臂在她腰間猛地收緊了,耳尖泛紅,他悶聲悶氣地說了句什麼,祝禾光沒聽清,她笑得停不下來,眼淚都快出來了。
「不許笑!」他的聲音帶了幾分惱意,可那惱怒並沒有多大威懾力,反而更讓人想笑。
他的手臂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最後乾脆帶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你笑夠了就原諒我好不好?」
他頓了頓,嗓音沙啞道:「是我想讓你管我。」
祝禾光的笑慢慢收了起來,她拉開謝微之的手,往前走一步拉開了距離,然後轉身看著謝微之。
他眼神專注地望著她,藏著期待。
祝禾光的嘴角還翹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