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祝禾光醒來，她撐著炕沿坐起來，目光掃過枕邊的時候頓住了。
那裡擱著一隻竹編的小鳥。
小鳥半隻手掌大小，用細篾條編的，帶著青綠，活靈活現的。
祝禾光把那小鳥托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她唇角彎了一下，笑意漫到眼尾。不愧是謝微之，學什麼都做的很好。
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謝微之一只手裡端著一隻木盆另一隻手裡攥著一卷乾淨的紗布和要換的藥。
他站在門口，步子頓了一下，目光在祝禾光的臉上飛快地掠過，看見她唇角那抹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笑，他嘴角弧度也不自覺上揚，然後進屋把東西擱在炕沿上。
接著他便開始寬衣解帶，露出裡面纏得歪七扭八的紗布，紗布被粗魯地揭開，傷口微微有點滲血。
祝禾光看得眉頭直皺起，「你這傷口怎麼包紮的？」
謝微之看了一眼傷，繼續手中的動作，像是不是自己的傷一般，將藥粉直接往傷口灑，淡淡道：「不會。」
祝禾光看了謝微之幾秒，見他確實不會，她把竹編小鳥輕輕擱在枕邊，伸手讓他把藥罐給她，「過來。」
謝微之動作比平時快了幾分，給藥、坐到炕沿上，動作一氣呵成。
他腹部的傷口邊緣微微泛著紅，有幾處薄痂被扯裂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祝禾光纏紗布的時候比平時慢了些，一圈一圈地繞，每一圈都壓著前一圈的邊緣，平整妥帖，最後輕輕打了一個結，「好了。」
她直起身，把藥罐擰好擱回炕沿，低頭看著自己的傑作，「你換得確實不行。紗布纏得亂七八糟的，藥也沒抹勻。再這樣下去，這道口子得什麼時候才能好了。」
謝微之把中衣攏上去，低頭看了看腰側那個蝴蝶結，嘴角彎了一下，「嗯。」
祝禾光收拾了換下來的紗布，出門去了，再回來時，肩上背著背簍，裡面裝著昨天采的那些藥材。
「我去村口搭村裡的牛車去城裡，把這些藥材賣了。你在家待著，有什麼想要的，我給你帶回來。」
「我跟你去」，謝微之從炕沿上站起來，幾步走到她身側，伸手去夠她肩上的簍子。
祝禾光偏了一下身子，沒讓他夠著，皺著眉抬頭看他：「你去做什麼？你那傷口還沒長好，那山路又顛，回頭裂開了怎麼辦？」
「這本來就是皮外傷，沒傷到要害。我自己有數，走慢些，不礙事。」在謝微之看來就是刀口劃得深了些，除了最開始那兩日難熬，現下已經好很多了。
「況且」，謝微之頓了頓，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我們不能再在這裡坐以待斃了。你的藥材賣不了幾個錢，村里消息也傳不出去，這傷是要養，但云洛也要回，不然不知道要在這裡待到猴年馬月。去城裡看看，找找回去的法子。」
祝禾光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便點頭同意了，「但是路上你如果有哪裡不舒服的地方，就和我說，別硬逞強。」
牛車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等著，車板上已經坐了幾個去城裡趕集的婦人，簍子筐子堆了半車。
祝禾光和謝微之在車尾找了塊空處坐下來，牛車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進了合城，祝禾光問了幾家藥鋪後，選了給價高的一家把藥材賣了，得了八十文，她數了數銅板，揣進了懷裡。
謝微之站在藥鋪門口等祝禾光，思索著賺錢的法子。
那日刺殺的人說不準是沖祝禾光來的還是沖他的，他們在明，敵人在暗，現在都還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但他們眼下沒有銀子，要想辦法賺出回雲洛的盤纏。
街面上人來人往，謝微之的目光落在街口那棵老榆樹底下，有位老秀才支了一個代寫書信的攤子。
他朝那攤子走過去，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等前面的婦人拿了信走了，才上前一步，朝老頭微微欠了欠身：「老丈，借您的筆墨紙硯用一用。」說著，將祝禾光先前塞他的一文錢放在了桌上。
老頭抬眼看了看他，見他穿得素淨可面相端正，不像是個搗亂的，便把凳子往旁邊讓了讓，把筆遞了過去：「你寫吧。」
謝微之在凳子上坐下來，他提筆蘸墨的時候指尖在筆桿上輕輕轉了一下，然後落筆。
墨跡落在紙上，筆尖在紙面上行走流暢，每一筆起落都乾淨利落，字形舒展，氣韻貫通。他寫完之後擱下筆，把紙晾了晾，那老秀才眼睛都挪不開了，「公子這字寫得好啊，可否送老朽一張？這紙和墨，老朽不收你的錢。」
「自然可以」，謝微之點點頭，將剩下幹了的筆墨收起，拿上一文錢走了。
他進了另一條街的書齋，進去之後把手中兩張紙擱在櫃檯上，展開來，推過去。
「掌柜的看看，這字能收麼？」
掌柜的揉了揉眼睛，低頭看字。他的目光湊近，又伸手把紙拿起來湊到窗口的光線下，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
他抬頭看了一眼謝微之，目光裡帶著幾分狐疑，又低頭去看第二張。看完之後他又把紙放回櫃檯上，手指點在紙面上，指甲敲了敲。
「字是好字。」他慢悠悠的開口，「這筆力沒個十幾年的功夫寫不出來。可是——」
那掌柜抬起頭來，目光在謝微之臉上轉了一圈，「你這字好是好，可你也知道來買字畫的人都喜歡買名家大師的，你這紙就普通的麻紙，你也不是什麼厲害人物，我只能給你這個數。」他抬起右手，展開五根手指。
謝微之頓了一下，伸手去拿櫃檯上的兩張紙。
那掌柜的動作攔下，語氣裡帶著幾分商量的餘地：「這樣吧，八十文。我收了，權當交個朋友。你要是往後還有好的字，又來找我，如何？」
謝微之表情淡淡地看向他，「一百文。」
那掌柜咬了咬牙，「行，成交！」
謝微之從掌柜手裡接過那一百文銅板，朝他微微頷首，轉身走出了書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