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禾光正好從街那頭走過來。她背上的簍子空了，藥材賣掉了，她遠遠地看見謝微之站在書齋門口，便加快了步子走過來。
她走到他面前的時候，看見他垂著眼看掌心裡那袋銅板，嘴唇抿著，睫毛壓得低低的，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的樣子。
她疑惑地拿過錢袋子數了數，足足有一百文，她驚訝道：「一百文誒！謝微之你咋賺的？」
謝微之原本有些低沉的心情，烏雲般慢慢散開，他眼尾帶上笑意，「嗯，這算啥，不過是寫了幾個字。」
祝禾光看他的樣子，一時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哦~，原來堂堂謝太傅的字就賣了一百文呀。」
想來要不是不能暴露身份，就憑謝太傅的字一字千金，那書齋的老闆怎麼著都賺了。只是她沒想到天之驕子的謝微之，有一天也會淪落到賣字賺銀子。
祝禾光不想笑，她嘴角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把那點往上翹的弧度硬生生壓回去了。
果然，謝微之聽了她的話，當真臉色又不好看了。
祝禾光伸手把錢袋子放回他的掌心，輕輕拍了一下，「走吧。」
「我賣藥材都才賣了八十文，你賺了一百文。我們回去再想想別的法子吧。」
謝微之垂眸沒有說什麼，他把錢袋子放到祝禾光手裡，然後握住了她另一手，兩個人沿著街面往回走。
路過喧鬧的人群時，兩人相貌太過出眾，引得路人頻頻注目。特別是謝微之，已經有三個女子不顧祝禾光也在場，朝他扔手帕、香囊。
祝禾光本著不浪費的原則，將東西撿起，手帕香囊做工不俗，少說得賣一兩銀子。
祝禾光將東西都收進懷中，看著謝微之俊美的側臉，眼珠一轉，對謝微之道：「我有一個想法……」
「閉嘴。」謝微之直接打斷了她。
「你都還沒聽我說是什麼想法，別急著否定嘛。」
謝微之朝她淡淡一睨，「你能有什麼好想法？別想。」
祝禾光撇撇嘴，不想就不想，又不是什麼吃虧的事，只是犧牲一下他的色相，讓過往姑娘多扔幾個香囊手帕罷了。
兩人走到街角拐彎的地方，前面有家鋪子前忽然堵了一堆人，圍了三層外三層，圍在外面的人時不時踮著腳探頭往裡看，周圍嘰嘰喳喳的議論聲混在一起，吵得半條街都聽得見。
祝禾光也踮起腳往裡面看了一眼，只看見人頭攢動，被人牆擋得嚴嚴實實。
她偏過頭問旁邊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大爺，這是怎麼了？這麼多人圍在這兒。」
老漢把糖葫蘆架子往肩上一聳，朝棋社的方向努了努嘴：「裡面楊公子又在擺擂了。」
「楊公子？誰呀？」
「他你都不認識？合城最有錢的富商的次子，家財萬貫，不愛賭不愛色，就愛下棋。偏生這合城裡沒一個下得過他的，他放話了，誰能贏他一局，五十兩銀子當場拿走。這都擺了三天了，去挑戰的少說也有二三十個，沒一個贏的。」
祝禾光聽了這話，眼睛一亮，偏過頭去看謝微之。
謝微之目光也落在門裡，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祝禾光扯了扯謝微之的袖子，「我們去吧。」
她拉著謝微之，從人群里擠出一條路來，謝微之跟在她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擠進了棋社的門。
棋社裡面比外面安靜許多，四面牆上掛著幾幅字畫，當中一張紫檀木的棋桌，桌上擺著一副玉石棋子。棋桌一面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年輕人，穿著一件嶄新的寶藍綢衫，頭髮用一根玉簪綰著，眉眼裡帶著幾分散漫。
他正把玩著手裡一隻白玉的棋子，面前擱著一盞新沏的茶，茶湯碧綠清亮，一看就是上好的龍井。
棋桌另一面有一個年輕男子面色赧然，起身欠禮，「我輸了。」
「還有沒有人來？」楊公子把手裡的白玉棋子往棋盤上一擱，聲音懶懶的，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要是沒人，小爺就走了。這五十兩銀子擱在這裡三天了，愣是沒人來拿，怪沒意思的。」
圍觀的人群里一陣窸窸窣窣的議論，沒有人應聲。
祝禾光在謝微之耳邊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你有把握麼？」
謝微之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她。他緩步走到那張空椅子前面，坐了下來。
他的手擱在棋桌上，十指修長乾淨，骨節分明，然後抬眼看向對面的楊公子，聲音淡淡：「我來試試。」
楊公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子上轉了一圈，唇角一勾，把裝白子的棋簍推到謝微之面前：「你先。」
謝微之沒有推辭，他從棋簍里拈起一枚白子，指尖捏著棋子，落子的動作乾脆利落，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楊公子也不落其後，從黑棋簍里拈了一枚棋子，篤定落下。
兩個人你來我往地下了十幾手，謝微之始終不緊不慢，每一枚棋子落得都從容不迫。
楊公子的從一開始的散漫漸漸正襟危坐，臉色也凝重起來。
圍觀的人也漸漸安靜下來了，方才還在嘰嘰喳喳議論的聲音一點一點地收了，只剩下棋子落盤的脆響和偶爾一兩聲壓不住的倒吸氣。
楊公子的眉頭越擰越緊，手裡的棋子攥著轉來轉去，遲遲落不下去。他盯著棋盤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把手裡那枚棋子往棋簍里一扔，往椅背上一靠，吐出一口長氣，語氣帶著心服口服，「我輸了。」
話音一落，人群一片叫好，外面的人努力往前擠，想瞧清是哪位高手贏了。
楊公子起身朝謝微之拱手，「願賭服輸。在下楊銘遠，敢問先生名諱？」
謝微之站起來，只是微微頷首道：「聽說楊公子以五十兩銀子為資，我贏了。」
楊公子臉色一僵，棋風那般運籌帷幄的人，既然就是為了五十兩銀子來的？他還以為是什麼世外高人。
楊公子朝旁邊的小廝招了一下手，小廝遞了一袋銀子給楊公子，他把那袋銀子給謝微之，「先生如果缺錢，不然到楊府當我的下棋師傅，我每月給你十兩月例如何？」
謝微之把那五錠銀子攏進袖中，「不必了，我夫人還在等我，告辭。」
謝微之轉身朝門口走去，祝禾光站在門口等著他，見他走過來，嘴角都快笑到眼尾了。
謝微之哪怕變成了普通人，也不會餓死。不像她，當初琴棋書畫什麼都不好好學，變成庶民之後，什麼也不會，吃盡了苦頭。
兩個人從棋社門口的人群里擠出來，走出很遠之後，祝禾光掂著手裡的五十兩銀子，眉眼帶笑，由衷誇讚道：「太傅大人，你太厲害了！」
謝微之低頭看著祝禾光的笑顏，嘴角微動，眼裡都是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