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舟退出錄製的第四天,已經開始後悔。
不對,更準確地說,他退出的那一刻就開始後悔了。
從錄製別墅開車回家的路上,他每過一個紅綠燈就捫心自問一遍,自己到底在發什麼瘋?
沒有答案。
只有越來越清晰的、越來越難以忽視的一個念頭
窈柚現在在幹什麼?和誰說話?對誰笑?
那個蘇澗,是不是又貼過去了?
這種念頭在心裡瘋長纏繞,勒得他喘不過氣。
於是到家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不是應付父母追問,而是打開平板,充了一個月會員,開始看《心跳邂逅》直播。
他告訴自己,我只是確認一下節目組有沒有亂剪輯。
然後他看見窈柚對著鏡頭,冷淡疏離,言辭耿直
他又看見窈柚在白梨阮說話時,微微側過臉,唇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語氣軟得像裹了糖霜的刀。
顧承舟心裡那團火又燒起來了。
這是裝的,絕對是裝的。
白梨阮都哭成那樣了,這人怎麼能笑得這麼好看又這麼狠。
他應該討厭這樣的。
虛偽,心機,仗著自己漂亮就為所欲為。
可他的手指不聽使喚,反覆拖動進度條,把窈柚那個側臉微笑的鏡頭看了七遍。
第七遍結束時,他煩躁地把手機摔到沙發上。
五秒後,又撿了回來。
因為他瞥見一條彈幕飄過去:
【窈柚好裝啊,不就是想蹭白梨阮熱度嗎?一個四線小演員哪來的臉】
顧承舟盯著那條彈幕,手指無意識收緊。
蹭熱度,他蹭白梨阮熱度?
那個除了哭什麼都不會,連婚約都是靠兩家父母硬塞的小廢物。
顧承舟面無表情地開始操作。
註冊小號,用時十秒。
點進那條彈幕,回覆:【你眼睛不用可以捐了】
發完覺得不夠,又補一條:【窈柚演技吊打內娛九成小生,代表作《暗涌》豆瓣8.3,自己去查】
想了想,還是不夠。
他又點進#心跳邂逅窈柚#話題,看到零星幾條夸窈柚的微博被淹沒在海量討論里,眉頭擰成了死結。
他不太懂數據流量這些,但他懂錢。
十分鐘後,顧承舟用剛註冊的小號聯繫了三個影視營銷號。
報價置頂推送窈柚高光片段剪輯,一條五萬。
對方秒回:【老闆大氣,包月有優惠】
顧承舟回覆:【不用包月,先發一周。】
發完這條消息,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做了虧心事。
窗外暮色四合,他獨自坐在偌大的客廳里,盯著自己剛發出的那幾條評論,和那幾筆刺眼的轉帳記錄。
耳邊反覆迴響著窈柚那句輕飄飄的話:
「是我眼拙,顧少。」
當時他覺得那是拜金、虛偽、心機。
現在他對著那幾條連頭像都沒設置的小號評論,後知後覺地想,萬一,萬一他真的只是單純不認識自己呢?
他對蘇澗笑,不是看中了蘇澗什麼,只是蘇澗對他好呢。
從頭到尾,動心且失控的,只有他自己呢。
這個念頭像鈍刀子,來回割在他心口,不見血,但疼得鑽心。
白梨阮離開後,錄製進入了某種詭異的平靜期。
蘇澗依然是那個溫和周全,令人如沐春風的蘇醫生。
程諾依然負責活躍氣氛,偶爾和許棉搭檔,相敬如賓。
許棉依然跟在蘇澗身後,眼巴巴地等一個回眸。
而窈柚,依然是那個話不多,但總能精準戳中要點的耿直美人。
只是少了白梨阮這個靶子,他那把刀子似的耿直,沒了施展的地方。
於是他便安靜下來。
彈幕的風向開始變了。
【有沒有覺得窈柚最近話好少……】
【白梨阮走了他是不是有點寂寞啊】
【其實他除了說話直,也沒幹過什麼壞事】
【那個浴室事件,怎麼看都是顧承舟發瘋吧,窈柚一直掙扎的】
【心疼窈柚,遇到暴力狂還被網暴】
顧承舟用小號給每一條心疼窈柚的彈幕點了個贊。
然後在看到「暴力狂」三個字時,猛地地把平板倒扣在沙發上。
他說不清自己在幹什麼。
分明是他自己放棄的,分明是他認定窈柚拜金虛偽。
可現在看到窈柚安靜獨坐的模樣,他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塌陷。
他想起錄製第一天,窈柚漂亮得晃眼的樣子。
他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坐下,想靠近一點。
窈柚往旁邊挪了挪。
那時候他以為是嫌棄。
現在反覆看那個鏡頭,才看清那個微小的動作里,分明帶著點手足無措的緊張。
當然或許是他自己腦補的。
但他還是閉了閉眼,把臉埋進掌心。
低沉的嗓音從指縫間泄出來,悶悶的,帶著壓抑的沙啞:
「我是不是有病。」
沒有人回答他。
屏幕上,窈柚正側過頭,對蘇澗彎起一個很淡的笑。
顧承舟盯著那抹笑,心臟像被人攥了一把,酸澀滿溢。
他忽然很想知道,窈柚一個人坐在窗邊的時候,在想什麼。
會不會偶爾想起他?
兩周後,《心跳邂逅》第三季迎來最終錄製日。
表白夜。
別墅被裝點成璀璨星河,暖黃色燈串纏繞著廊柱,花瓣鋪滿通往中心舞台的甬道。
所有嘉賓盛裝出席,鏡頭緩緩掃過,捕捉每一張帶著緊張與期待的面容。
程諾穿得很正式,頭髮精心打理過,虎牙在笑容里若隱若現。
許棉穿著淺藍色西裝,手指不停摩挲著西裝下擺,目光頻頻飄向不遠處的蘇澗。
蘇澗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銀邊眼鏡,深灰色高定西裝,袖扣低調而昂貴。
他從容地站在光影交界處,目光卻始終落在同一個方向。
窈柚今天穿了一身休閒,但穿到他身上卻像是要去走秀。
頭髮比剛來時長了些,柔軟地垂在額角,燈光下,那張過分漂亮的臉顯得有些不真實。
主持人熱情洋溢地回顧了本季高光時刻,屏幕上一幀幀閃過心動對視,默契合作,暗流洶湧。
顧承舟的臉出現在畫面里。
彈幕短暫地沸騰了一下。
「現在,進入最終表白環節。」主持人笑意盈盈,「請各位嘉賓寫下今晚想要告白的心動對象,按鈴順序依次進行表白。」
許棉是第一個按鈴的。
他幾乎是衝上去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攥著話筒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直直望向蘇澗。
「蘇澗老師。」
他的聲音有些抖,但一字一句異常清晰。
「從我進醫院實習的第一天,看到您站在手術室門口的樣子,我就,我就...」
他哽了一下,眼眶泛紅。
「我知道我什麼都不如別人,沒有天賦,也不夠聰明,您總說我對學術不夠專注,我改,我可以改,我只是想讓您看看我,只看一眼就好。」
全場安靜。
許棉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我喜歡您,從第一天到現在,只喜歡過您。
蘇澗看著他。
鏡片後的眸光溫和,沒有驚訝,沒有不耐,也沒有被打動的波瀾。
他輕輕嘆了口氣。
「許棉,」他的聲音平靜,「你的努力我看得見。但感動不是心動,依賴也不是喜歡。」
許棉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你值得一個滿心滿眼都是你的人,」蘇澗說,「但那個人,不是我。」
許棉站在那裡,像一株被霜打過的秧苗,枯萎了。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最後他低下頭,把話筒遞還給工作人員,轉身走回了角落。
蘇澗的目光沒有在他身上停留。
他拿起話筒,按下鈴。
鈴聲清越,像某種召喚。
他的視線穿過所有人,溫柔而篤定地落在窈柚身上。
「窈柚,第一天錄製,你站在玻璃花房的陽光里,睫毛上有金色的光,我做了十年外科醫生,見過無數精密器官,複雜病灶,自認能冷靜看待一切。」
他頓了頓。
「那一刻我發現,原來我的心跳,不是總能被自己控制。」
窈柚望著他,沒有打斷。
「這兩周我看過你和別人搭檔,對別人笑,對別人說謝謝,每一幀我都記得。我知道你習慣和人保持距離,不輕易交付信任。」
蘇澗微微向前一步。
「沒關係,我可以等。」
「我有一份體面的職業,足夠的耐心,和一顆不會輕易動搖的心,你想要的安穩尊重被堅定選擇,我都能給你。」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窈柚,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
全場屏息。
鏡頭死死鎖在窈柚臉上。
一秒,兩秒,三秒。
他眨了眨眼,那雙天生含情的眼眸里沒有驚喜,沒有感動,甚至沒有一絲波動。
他開口,聲音很輕,「蘇醫生,你很好。」
他頓了頓,「但我要找,就找最好的。」
蘇澗臉上的微笑僵了一瞬,像完美的瓷器,裂開第一道細紋。
「你不是,抱歉。」
窈柚沒有解釋什麼是最好的,也沒有看蘇澗那隻懸在半空慢慢垂落的手。
他經歷過那麼多世界,除非是頂級的,不然窈柚真看不上眼,他要找就找有錢有顏身材好,並且能無底線包容他的人。
窈柚轉過身,然後,他看見了一個人。
顧承舟站在走廊盡頭。
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西裝有些凌亂,襯衫領口敞著,像是一路狂奔而來。
胸口劇烈起伏,額角有細密的汗,那雙素日桀驁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片近乎燒灼般的執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