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舟沒有拿話筒,低啞的聲音卻能穿透所有喧囂,一字一字鑿進每個人耳朵里:
「窈柚,跟我走。」
窈柚站著沒動。
顧承舟眼眸微暗,穿過驚愕的注視和蘇澗沉下去的目光,最後停在窈柚面前。
他低頭垂眸,喉結滾了又滾,才擠出那句話:
「讓我送你回家。」
窈柚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笑了一聲。
顧承舟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腕。
很輕,像圈著一捧雪。
窈柚垂眼看著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節上還留著砸牆後的淡紅。
然後,他抽出了手。
顧承舟眼底的光驟然暗了。
可是窈柚轉了身,朝出口走去,他沒回頭,但步子放得很慢。
顧承舟愣了一瞬,立刻跟上。
房車的門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音。
暖光燈里,窈柚看見了后座上整整齊齊碼著的現金,五百萬,在光下泛著沉甸甸的光澤。
「我自己的錢,」顧承舟聲音發澀,「沒問家裡要。」
窈柚轉過身,靠在車廂壁上,抱起手臂。
姿態像極了初見時那個冷清又矜貴的樣子,但眼神卻像塵埃落定後的湖面。
「顧承舟,」他輕聲問,「你是不是覺得,我這種人用錢就能打發?」
「不是——」
「還是你覺得,追人就要砸錢,砸夠了對方就得原諒你?」
「我不是這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窈柚向前一步,仰臉直直看進他慌亂的眼睛裡。
「你知道我那些殷勤都是演的,知道我接近你是圖你身份,知道我拿白梨阮當靶子,看他哭也毫無愧疚。」他語速很慢,像在親手剝開自己,「我就是這樣一個人,虛偽、心機、拜金、不擇手段。」
他盯著顧承舟:
「你知道的,從一開始就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回來?」
車廂靜得只剩呼吸聲。
顧承舟看著他,胸腔里那團火終於燒穿了所有自欺欺人:
「因為我犯賤。」
「我知道你接近我是圖錢,你對我笑是假的,你看我的眼神是演出來的。」他向前一步,「可我還是想讓你圖,圖我的錢,圖我的身份,圖什麼都行。」
喉結滾動:
「你不理我,我用小號給你刷流量;你被罵,我一條條懟回去;你坐在窗邊,我恨不得鑽進屏幕把你拽出來。」
他胸口起伏,不停闡述自己做過的事,想獲得窈柚的一點憐憫:
「我從小到大,沒這麼想要過什麼。」
「你是第一個。」
他垂下眼,姿態幾乎卑微:
「你不原諒我也行,這錢你收著,算我欠你的。」
「你不收,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話沒說完。
窈柚看了他很久,久到顧承舟以為自己要溺死在這片沉默里。
然後,窈柚動了。
他轉身走到那堆鈔票前,彎腰抱起一捆,放在旁邊座位上。
動作自然得像理所當然。
「五百萬,說好了。」
他又抱起一捆。
顧承舟愣住:「你...」
「白得的錢為什麼不收?」窈柚頭也不回,「你不是說算你欠我的麼?」
「是,是欠你的。」
窈柚把第三捆放好,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帶著些戲謔,「收下,不代表原諒你。」
「我知道。」
「也不代表給你機會。」
顧承舟頓了下,喉結乾澀滾動,「好。」
「你身上還有婚約。」
這句話像冰水澆下。
顧承舟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即開口,聲音低而篤定:「婚約會解除。」
「我媽同意我會解,我媽不同意我也會解。」他一字一頓,「這件事沒得商量。」
窈柚看著他,片刻後移開視線,彎腰抱起第四捆。
「等你解完再說。」
這不是拒絕。
顧承舟攥緊的手指慢慢鬆開,喉嚨發緊地「嗯」了一聲。
顧承舟說到做到。
第二天,他當著父母的面撥通白家電話,開了免提。
「阿姨,我是顧承舟。婚約的事,今天說清楚。」
「承舟啊,是不是梨阮哪裡不好?你告訴阿姨,阿姨讓他改——」
「他沒有不好。」顧承舟打斷,「是我心裡有人了,不是他。」
「一輩子都不會是。」
「這婚約本就是我母親一廂情願,我從沒認可過,耗了這麼多年,該了結了。」
掛斷電話,顧母臉色鐵青地站起來:「顧承舟!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白家和顧家多少年交情,你讓我的臉往哪擱?!」
「你的臉面,」顧承舟看著她,聲音很平,「比我的命還重要嗎?」
顧母怔住。
顧承舟轉身上樓收拾行李。
那天晚上,他帶著三樣東西離開顧家別墅,一張存著自己全部資產的銀行卡,一後備箱現金,和手機里唯一置頂的那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他不知道窈柚會不會收留自己。
他只是想離那個人近一點。
再近一點。
顧母沒有放棄。
她托製片人帶話,聯繫營銷號潑黑料,甚至打聽了窈柚的住處,但全都落了空。
顧母派人打聽,只得到一句:「顧少說了,誰越過他碰窈先生,就是和他過不去。」
她氣得摔了茶杯。
後面她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窈柚了,不是人間蒸發,而是被顧承舟用所有手段嚴嚴實實地藏了起來。
他築起一道無形的牆,把那個人護在身後。
每一次交鋒,顧承舟只是平靜地陳述:
「媽,您動不了他。」
「您越動,我越不會回去。」
顧母看著兒子眼中那種沉甸甸的決絕,第一次感到陌生和寒意。
半年後,她打通顧承舟電話,聲音疲憊:「你打算這輩子都不回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
「回。」顧承舟說。
顧母剛鬆口氣。
「等您有了二胎。」
「什麼?」
「等您和爸再生一個繼承人,」顧承舟語氣平靜。
他頓了頓。
「不是您教我的嗎,凡事要留退路。」
電話掛斷。
顧母握著話筒,愣了很久。
次年深秋,顧家出現一名男嬰。
消息傳到大洋彼岸時,顧承舟正躺在聖托里尼島的白色露台上曬太陽。
他翻個身,把手機往躺椅上一扔,伸手摟住身邊人的腰。
「我媽生了。」
窈柚正在看書,聞言掀起眼皮:「恭喜。」
「以後不會有人來煩我們了。」
「嗯。」
「窈柚。」
「嗯。」
顧承舟抬起頭,眼巴巴看著他。
海風吹亂窈柚栗色的髮絲,陽光在他臉上鍍了層柔軟的蜜色。
兩年過去,那張臉依舊漂亮得不像話。
顧承舟看了他很久,然後湊過去,在他唇角親了一下。
窈柚沒躲。
「兩年前你問我,」顧承舟聲音低低的,「你這樣的人,值不值得被喜歡。」
窈柚翻書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當時沒答上來。」
顧承舟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著無名指上那枚戴了近兩年的素圈戒指。
「現在補給你答案。」
他低下頭,把那隻手貼在自己心口。隔著薄薄衣料,心跳聲沉穩有力。
「值得。」
「你這樣的人,最值得。」
窈柚低頭看他,很久沒說話。
海風把書頁吹得嘩嘩響,遠處的愛琴海藍得像融化的琉璃。
他忽然把書合上了。
「顧承舟。」
「嗯?」
「下次私奔,」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別裝現金了,太重,搬不動。」
顧承舟一愣,隨即笑出聲來,眼眶卻悄悄紅了。
「好。」他應得低啞,伸手捧住窈柚的臉頰,拇指輕輕摩挲他細膩的皮膚,「下次給你開支票。」
窈柚微微抬著眼睫看他,那雙慣常冷淡的眸子裡映著海天一色,也映著顧承舟通紅的眼眶。
顧承舟的唇瓣輕顫著,試探地靠近,最終落在他微涼的唇上。
起初只是淺嘗輒止的觸碰,帶著未乾淚痕的咸澀,很快變得深入而急切。
他一隻手捧著窈柚的臉,另一隻手滑到他後背,隔著絲質襯衫,緊緊卻又小心翼翼地將人擁進懷裡。
「不是支票。」他在換氣的間隙,喘息著貼住窈柚的唇低語,「是我所有的都給你,身家,命,未來全都給你。」
他稍稍退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窈柚被吻得泛出玫瑰色的唇和眼睛。
「原諒我了嗎?」他問,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窈柚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擦去顧承舟眼角殘留的水痕,動作有些生澀,卻異常溫柔。然後,他微微偏過頭,主動將吻印在顧承舟的喉結上,感受那裡劇烈的搏動。
「等你開支票來再說。」他低聲說,語氣里是帶著刺的柔軟。
顧承舟聽懂了。
他心臟重重一縮,隨即被狂喜淹沒。
他不再追問,只是收緊了手臂,將窈柚更深地嵌進自己懷中,像是要把那次的分離忐忑和等待,都從這個擁抱里補償回來。
溫熱的吻細密地落在窈柚的額頭、鼻尖、下巴,最後再次回到唇上,輾轉吮吸。
陽光將相擁的影子拉長,投在白色露台的地面上,親密無間,再無縫隙。
愛琴海的風還在吹,卻吹不散這方寸之間的暖意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