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天鵝莊園
三月初,乍暖還寒。
銀天鵝莊園的鐵藝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一輛灰撲撲的長途巴士停在門外十米處。
林清許提著那隻洗得發白的帆布行李箱,站在門廊下,望著眼前這座恢弘得近乎冷酷的建築。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到領口松垮的白色毛衣,牛仔褲膝蓋處有一小塊不易察覺的補丁,頭髮軟軟地垂在額前,被初春的冷風吹得有些亂。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拉杆。
門開了。
走出來的人讓他怔了一瞬。
那人穿著一身剪裁極致的黑色燕尾服,前襟線條利落收束,後擺隨著步伐輕輕揚起,劃出優雅俊美的弧度。
內搭的白色禮服襯衫挺括如新,領口繫著銀色領結,一線流光隱現。
同色西褲筆直垂墜,襯得雙腿修長,腳下一雙黑色皮鞋,步履從容,落地無聲。
再往上是那張臉,林清許在鄉下長大,從沒見過這樣漂亮的人。
漂亮到晃眼,眼尾微微上挑,鼻樑秀挺,唇色是自然的嫣紅,此刻正微微抿著。
他居高臨下地垂著眼皮,像在看一件不太滿意又不得不驗收的貨品。
「林清許?」他聲音清冷,帶著漫不經心的尾音,沒什麼溫度。
「是。」林清許下意識站直了些。
「我是窈柚,秦先生的管家。」那人並未伸手,也沒有任何客套寒暄,「跟我來。」
林清許拖著箱子跟進去,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顯得格外侷促。
他忍不住環顧四周,挑高的穹頂,水晶吊燈折射冷冽的光,牆上掛著看不出年代卻顯然價值連城的油畫,每一件家具都泛著保養得當的溫潤光澤。
而他踩在這片光亮里,像個誤入畫框的墨跡。
窈柚走得不快,卻絲毫沒有等待的意思。
他側過臉,目光淡淡掃過林清許那隻舊行李箱,唇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確認。
「林先生,」他開口,聲音不疾不徐,「聽說您之前在C縣?」
C縣是鄰省一個偏僻小縣,經濟排名常年墊底。
林清許抿了抿唇:「是。」
「那邊的氣候,和我們這兒不太一樣。」窈柚語氣像是在閒聊,「濕度大,冬天濕冷,沒有暖氣。」
他頓了頓,視線從那件洗鬆了的毛衣領口掠過,「您還適應嗎?」
林清許握緊拉杆:「還好。」
「那就好。」窈柚收回目光,語調平淡,「老先生的意思是讓您長住,所以有些規矩,我需要提前跟您說明。」
他帶著林清許穿過主廳,走向側翼的走廊。
腳下的地毯從奢華的酒紅色變成了暗沉的深灰,壁燈也稀疏了些。
「莊園分為主樓和副樓。主樓是秦先生的私人區域,書房、主臥、健身室,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不能進入。」
窈柚的腳步停在一扇緊閉的門前,「這裡是副樓的客房,平時給臨時來訪的客人用,偶爾安保人員輪值也會住這裡。」
他推開門。
房間不大,約莫十二三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簡易衣櫃。
窗外對著的是後院的雜物棚和員工停車區。
床品是統一的灰色,疊得整整齊齊,沒有任何裝飾,像一間整潔的員工宿舍。
林清許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窈柚側身倚著門框,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袖口那枚銀質袖扣,語氣依舊溫和得體:
「條件有限,比不得您鄉下老宅寬敞,但該有的都有,您先住著,有什麼需要可以跟孫阿姨提。」
鄉下老宅。
比不得寬敞。
有什麼需要跟阿姨提。
林清許抬起頭,看著那雙漂亮到幾乎不真實的眼睛,裡面沒有惡意,甚至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俯視。
胸腔里有什麼東西慢慢收緊。
林清許扯了扯嘴角,低聲說了聲:「好。
窈柚微微挑眉,似乎對這份平靜有些意外,但也沒多言,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樓梯方向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窈柚側過臉,視線越過走廊,落在正從旋轉樓梯緩步而下的人身上。
秦硯。
他今天只穿了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衫,領口微敞,袖口隨意挽到小臂。
剛剛結束一場越洋電話會議,眉宇間還凝著未散的凌厲,周身氣場冷峻,像出鞘的刃。
可他偏偏生了一張俊美到驚心的臉,眉骨深刻,鼻樑高挺,薄唇微抿時透著生人勿近的距離感,瞳色是極深的黑,像不見底的潭。
身形頎長挺拔,肩線開闊流暢,每一步都帶著久居高位的從容與壓迫。
然後他看見了窈柚。
那視線原本只是無意識地掃過,卻在觸及那道燕尾服剪影的瞬間,像是被什麼釘住了。
窈柚站在走廊盡頭的壁燈下,暖黃的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漂亮的有些不真實的輪廓。
黑色燕尾服的後擺自然垂落,像收斂的蝶翼。
他微微偏著頭,似乎在等待什麼,那雙天生含情的眼眸隨意地垂著,長睫投下一小片淺淡的陰影。
秦硯每天都看見自己這位管家。
卻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心跳驟然失序,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輕,目光被牢牢吸住,根本無法移開。
秦硯站在樓梯上,直勾勾地看著他。
一秒,兩秒,三秒。
他忘了自己原本要去哪裡。
「秦先生。」窈柚率先開口,聲音平靜,脊背依舊挺直,沒有因為這道灼熱的注視有多少侷促,「林先生到了。」
秦硯像是被這句話從某種恍惚中喚醒。
他動了動喉結,強行將視線從窈柚臉上拔開,順著他的示意,終於注意到走廊里還有另一個人。
一個提著舊行李箱,穿著松垮毛衣,神情倔強而緊繃的年輕人。
他隱約記得有這麼一回事。
爺爺說有個故人之孫,要住進來。
「嗯。」秦硯淡淡應了一聲,目光已經不由自主地回到了窈柚身上,「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窈柚微微側身,露出身後那扇半開的門,「副樓這間客房,採光還可以,林先生說沒問題。」
林清許猛地抬頭。
他什麼時候說過沒問題?他只是要等真正能做主的人來而已。
「秦先生。」
林清許喊了一聲,抿唇看向樓梯上高大俊美,氣場迫人的男人,有一絲臉紅。
特別是想到自己和對方有婚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