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溪禾的身死，在宗門裡並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
畢竟修行之人，生死本就是常事，何況他本就只剩一半修為，死在秘境中的機率本就很大。
弟子們議論了幾日，唏噓幾句，便各自散去，繼續忙自己的修行。
唯獨謝不意，心裡始終有些不是滋味。
他與大師兄相處算多的，當年他剛入門時，溫溪禾待他溫和，指點他劍法，從不藏私，雖然煩了些，但也是位稱職的師兄。
謝不意獨自坐在後山，喝了一壺酒。
大師兄死了，死在了秘境裡，死在了尋找恢復修為的靈草的路上。
他想起溫溪禾被廢修為的那天，他跪在思過崖上的背影和他後來下山時那雙冷得像冰的眼睛。
那時候他沒覺得什麼，只覺得是大師兄做錯了事該罰，可現在回想起來，那懲罰，是不是太重了些。
對小師弟出手，的確是大師兄不對，可廢去一半修為。
謝不意又灌了一口酒，師尊做得太過了。
可這個念頭也只在他心裡轉了一圈，就被壓了下去。
他想起窈柚那張漂亮的臉，想起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想起他軟軟地喊師兄時的聲音，心就又軟了。
大師兄已經死了，他再想這些也沒用，他只想對小師弟好一點，再好一點。
甚至有時候，他會想，如果能和小師弟結為道侶。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可看著窈柚一天天長大，那張臉越長越好看，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像帶著鉤子，他就忍不住心中的念頭。
可窈柚很快就不怎麼來找他了，因為窈柚搬去了主殿，和師尊住在一起。
謝不意心裡空落落的，卻又說不出什麼。
窈柚搬去主殿後，日子過得比從前滋潤多了。
他也不裝了，每天睡到自然醒，吃了睡睡了吃，偶爾讓師尊帶著下山玩一圈，根本不修煉。
靈蕭真人也不逼他，他想玩就玩，想睡就睡，偶爾無聊了，師尊就抱著他，用靈力給他疏通經脈，讓他舒服得直哼哼。
「不思進取。」靈蕭真人有時候會這麼說，語氣里卻只有寵溺。
窈柚就笑，笑的漂亮的晃眼，師尊就親他，同時眼底藏著自己的思量。
小徒弟不修煉，壽數不會長久，但沒關係，如今不修煉，日後便在床上加倍修煉。
當然這個他不打算告訴小徒弟，他巴不得小徒弟不修煉，日後他便有正當理由，想著靈蕭又親了親他。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窈柚及冠的日子，巧得很，這天正是宗門招收新弟子的日子。
一大早，窈柚就收到了無數禮物。
同峰的師兄們送的，別峰的師姐師兄們送的，窈柚坐在那兒，拆禮物拆到手軟，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下來。
「小師弟，這是我下山尋的靈玉，你戴著玩兒。」
「小師弟，這是我親手煉的丹藥，你嘗嘗甜不甜。」
「小師弟，及冠快樂！」
窈柚被圍在中間，笑得眼睛彎彎的，軟軟地道謝，收下一件又一件禮物。
山門前，新弟子們排著長隊，等待選拔。
人群中，有一個少年格外引人注目，他生得清俊，眉眼間帶著幾分清冷，他的天賦極高，一路過關斬將，輕鬆奪得第一。
負責選拔的長老連連讚嘆：「好苗子，好苗子！你想拜入哪位真人門下？」
少年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主峰的方向。
曾經，他也站在這裡，滿懷期待地等著那個人，如今，他只想離那個人越遠越好。
「弟子想拜入掌門門下。」他說。
長老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掌門收徒嚴謹，你若能入他眼，也是造化。」
少年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跟著負責引導的師兄往掌門的山峰走去。
路上，師兄見他一直看著主峰的方向，笑著解釋道：「那邊是靈蕭真人的主峰，他有個小徒弟，今天是及冠日，好多人都去送禮了，熱鬧得很。」
少年的腳步頓了頓。
「靈蕭真人的，小徒弟？」他問。
師兄點頭：「對，叫窈柚，長得特別好看，性格也好，宗門裡大家都喜歡他，今天他及冠，你看那邊，那些捧著禮盒的都是去主峰的。」
少年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主峰腳下，三三兩兩的弟子正往上走，手裡都捧著精緻的禮盒，更遠處，主殿前隱約可見一群人圍在一起，笑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隔著這麼遠，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溫溪禾順著師兄指的方向看過去。
主峰腳下，三三兩兩的弟子正往上走，手裡都捧著精緻的禮盒，臉上帶著笑。更遠處，主殿前隱約可見一群人圍在一起，笑聲隱隱約約傳過來，像是過節一樣熱鬧。
隔著這麼遠，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溫溪禾站在那裡，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他好不容易從屍山里爬出來，那個人卻在過及冠日，在收滿山的禮物，在被所有人喜歡。
溫溪禾垂下眼，當初窈柚故意裝暈，師尊因此拋下他，他失望師尊總被窈柚欺騙而信任窈柚。
離開秘境後，他聽到自己身死的消息，卻沒聽到一點關於窈柚受罰的消息，那時他就已經對師尊徹底失望。
所以徹底斷情絕愛，但這次宗門選拔，他還是來了，說不清是什麼心思，可能是想看看師尊會不會有一絲後悔。
「師兄，」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走吧。」
師兄點點頭，繼續往前走，溫溪禾跟在他身後，離開那個方向。
月色如水，灑滿主殿。
窈柚盤腿坐在榻上，周圍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禮盒，他拆了一下午，手都酸了，卻還是樂此不疲。
靈蕭真人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他的腳步頓了頓。
燭光下，那個人坐在一堆禮物中間，垂著眼，睫毛在臉上投落一小片陰影。
他長大了，不再是當年那個瘦小的少年，身量抽長了，腰身纖細得像是能一手握住，肩頸的線條柔和又漂亮，皮膚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那張臉也徹底長開了，眉眼依舊是當年的眉眼，卻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