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了銀子去別處,這是侯府,不是施粥的地方。」
窈柚沒有接那碎銀,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怯:「我不是來討飯的,我是來尋親的。」
門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尋親?你尋誰?」
窈柚抬起頭,看著門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的父親是永寧侯,母親是侯夫人。」
門房第一反應當然是不信。
候府兩位少爺好好的,大少爺念意是嫡長子,二少爺念思雖然是假少爺,但在府里也養了十八年,怎麼又冒出一個?
他皺了皺眉,正要趕人,目光卻不自覺地又落在窈柚臉上。
仔細看,越看越驚訝。
這張臉,和侯夫人年輕時候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那眉眼,那輪廓,那白得發光的皮膚,尤其是微微蹙眉時那股嬌氣勁兒,和侯夫人簡直一模一樣。
門房在侯府當差二十多年,見過侯夫人年輕時的畫像,絕不會認錯。
他的手從門板上鬆開了,聲音都變了調:「你,你等著,我這就去稟報。」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腳步聲急匆匆地往裡面跑。
窈柚站在門口等著,初春的風還帶著涼意,他身上那件舊袍子擋不住什麼風,鼻尖很快就被吹得泛了紅。
他微微垂著眼,睫毛在臉頰上投落一小片陰影,看起來安安靜靜的,像一個被遺落在路邊,等人來撿的漂亮物件。
後院裡,侯夫人正坐在偏廳里督促念思功課。
念思今年十七歲,是侯府名義上的二少爺。
他被侯夫人養得有些紈絝,不喜歡那些枯燥的四書五經,偏愛音律喜樂,院子裡擺著琴瑟琵琶,沒事就愛擺弄那些東西。
但他聰明,功課雖然不用心,但每次考試都能混個中上,侯夫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此刻念思正心不在焉地翻著一本《論語》,目光卻時不時地往門口飄。
侯夫人放下手裡的茶盞,看了他一眼:「看什麼呢?書都拿反了。」
念思趕緊把書正過來,嘿嘿笑了兩聲,湊到侯夫人身邊,聲音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母親,聞潯哥哥不是今日回來嗎?我想去門口接他。」
侯夫人無奈地搖了搖頭。
念思從小就跟在宗聞潯屁股後面跑,宗聞潯十二歲外出歷練,三年才回來一次,念思這三天兩頭就念叨,耳朵都要被磨出繭子了。
「他回來自然會來府里,你急什麼?」侯夫人戳了戳他的額頭,「先把這篇《論語》背完了再說。」
念思撇了撇嘴,正要說什麼,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廝跑進來,氣喘吁吁地稟報:「夫人,門外來了個少年,說是,說是來尋親的。」
侯夫人皺了皺眉:「尋親?尋什麼親?」
小廝咽了口唾沫,聲音都有些發顫:「他說,他的父親是侯爺,母親是夫人您。」
偏廳里安靜了一瞬。
念思手裡的書「啪」地掉在了地上,他愣愣地看著小廝,又轉頭看向侯夫人。
侯夫人的臉色變了,不是生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帶著一絲慌亂的表情。
「那人什麼模樣?」侯夫人的聲音有些發緊。
小廝低著頭道:「回夫人,那少年衣裳破舊,但容貌極好,和夫人年輕時候的畫像,有七八分相似。」
侯夫人的手指攥緊了帕子,眸中驚喜。
念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書,手指微微發抖,一種說不清的不妙預感從心底滋生出來,纏住了他的心臟。
侯夫人已經站了起來,快步往外走。
念思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侯府大門打開的時候,窈柚還站在原地。
他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藕荷色衣裙的婦人快步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婦人的眼眶已經紅了,帕子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她在門檻前站定,目光落在窈柚臉上,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候夫人看著那張臉。
那張和她年輕時十分相似的臉,那眉眼,那輪廓,那微微抿著的嘴唇,連皺眉的樣子都像。
她的嘴唇開始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下來,帕子捂住了嘴,卻捂不住喉嚨里溢出來的哭聲。
「你叫什麼名字?」侯夫人的聲音又啞又顫。
窈柚抬起頭看她,那雙圓圓的眼睛裡映著侯夫人的臉,聲音不大,但很穩:「窈柚。」
侯夫人的腿軟了一下,旁邊的丫鬟趕緊扶住。
她掙開丫鬟的手,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階,走到窈柚面前,蹲下來,顫抖著手去摸他的臉。
指尖碰到那片白嫩的皮膚時,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窈柚,窈柚。」她一遍一遍地念著這個名字,眼淚止不住地流,「你是我兒子,你一定是我的兒子……」
念思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門框。
他的目光落在窈柚身上,那張臉確實和侯夫人太像了,像到任何人看一眼都不會懷疑他們的血緣關係。
他的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瞬間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