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如果對方是母親的孩子,那他是誰。
侯夫人牽著窈柚的手進了正廳,一路上都沒有鬆開。
她把窈柚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旁邊,握著他的手不肯放。
丫鬟們端上熱茶和點心,侯夫人把點心碟子往窈柚面前推了又推,嘴裡不停地說:「吃,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窈柚拿起一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著,腮幫子鼓鼓的。
侯夫人看著他吃東西的樣子,眼淚又要掉下來。
「你在哪裡生活?這些年,這些年你是怎麼過的?」
侯夫人的聲音發顫,目光落在窈柚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上,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心臟。
「你看看你穿的這衣裳,你受了多少苦……」
窈柚放下手裡的桂花糕,低下頭,聲音小小的:
「我被接生婆帶走了。她把我養在一個很遠的村子裡,從小讓我幹活,吃不好也穿不暖。
我一直以為她是我的親祖母,直到前些日子她病得快死了,才把真相告訴我。」
侯夫人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說,當年她接生的時候,把我和她兒媳婦的孩子調換了。她的兒媳婦生了念思,而我才是侯府的孩子。」
窈柚的聲音有些發顫,眼眶也紅了,但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那種強忍著不哭的樣子比真哭出來更讓人心疼。
「她說她對不起我,讓我來京城找親生父母,我一路討飯來的京城,走了兩個多月。」
侯夫人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將窈柚抱進懷裡,放聲大哭:「我的兒,我的兒啊,你受了這麼多苦,娘對不起你,娘對不起你!」
窈柚被她抱在懷裡,臉埋在她肩窩裡,聞到了濃郁的脂粉香和一股溫暖的氣息。
他眨了眨眼,下一秒眼淚就倏地潸然落下,肩膀微微發抖。
念思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唇抿得發白。
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上前,想安慰侯夫人,想說『母親別哭了』,但他發現自己插不上話。
侯夫人的眼淚全給了窈柚,她的心疼全給了窈柚,她的愧疚全給了窈柚。
念思站在旁邊,像一個多餘的人,看著本屬於自己的母愛被另一個人全部拿走,連渣都不剩。
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心裡莫名恐慌。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永寧侯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嫡長子念意。
而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少年。
少年穿著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松,五官深邃立體,眸若朗星,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銳氣。
他是老將軍的遺孤,寄養在侯府,十二歲外出歷練,今日剛回京。
剛滿十六歲,比窈柚還小一歲,但個子已經比窈柚高了半個頭。
念思看見宗聞潯的那一刻,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嘴角彎起來,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歡喜和委屈:「聞潯哥哥,你回來了——」
他想靠近。
宗聞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冷冷地掃了一眼,然後側身,巧妙避開了念思伸過來的手。
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看一個擋路的陌生人,眼底深處甚至帶著一絲不耐。
宗聞潯從前從來沒有表露出來過這樣的情緒,因為當初他的寄人籬下。
所以他十二歲就去戰場歷練,雖然沒有大的軍功,但累積在一起也不小,陛下特封了他少將軍,待日後能能子承父業。
這次回來他打算離開候府回將軍府,現在也就不用再委屈自己。
念思的手僵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
宗聞潯沒有再看念思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了念思,越過了永寧侯和念意,落在了正廳中央那個穿著破舊衣裳的少年身上。
窈柚剛從侯夫人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睫毛被眼淚洇濕成一縷一縷的。
臉頰上流過的淚將灰塵洗去,露成白嫩的皮膚,但只有幾條,像只小花貓,可憐得讓人心口發緊。
他有些茫然地看著門口湧進來的一群人,像一隻受了驚,還沒從窩裡爬出來的小兔子。
宗聞潯的步子頓住了。
他站在那裡,目光盯在窈柚臉上,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胸口那個地方忽然奇怪加速,像是什麼東西在胸腔里炸開了,又麻又燙,從胸口到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在發顫。
宗聞潯見過很多人,好看的不好看的,高貴的低賤的。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穿著最破舊的衣服,站在最狼狽的位置,哭得眼睛通紅鼻尖發紅,卻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像一顆被藏在粗布里的珍珠,布一掀開,滿室生光。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一種想要把這個人從破舊衣裳里解救出來,捧在手心裡,再也不讓他受一點委屈的衝動。
窈柚也看見了他。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撞在一起,窈柚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淚珠被扇落了一顆,順著臉頰滑下來,落在下巴上,亮晶晶的。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宗聞潯的心跳更快了,他不自在移開了目光,耳尖紅了大片。
永寧侯走到侯夫人身邊,低頭看著窈柚,目光里翻湧著複雜的光。
他在來的路上已經聽小廝說了大概,此刻親眼看見窈柚那張和侯夫人年輕時如出一轍的臉,心裡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念意站在永寧侯身後,目光落在窈柚身上,眼底閃過一絲驚艷和心疼。
他看了窈柚身上那件破舊的衣裳,看了他瘦削的肩膀和紅紅的眼眶,喉結滾了一下,沒有說話,但手指攥成了拳頭。
侯夫人拉著窈柚的手,轉向永寧侯,聲音還帶著哭腔:「侯爺,這是我們的孩子,窈柚,你看他的臉,和我年輕時候一模一樣,他就是我們的孩子……」
永寧侯沉默了片刻,走上前,低頭看著窈柚。
他的手抬起來,似乎想摸一摸窈柚的頭,但停在了半空中,猶豫了一下,還是收了回去。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
窈柚抬起頭看著他,那雙圓圓的眼睛裡還含著淚,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小的:「侯爺。」
沒有叫父親,永寧侯的喉結又滾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紅。
念思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手指在袖子裡攥得更緊了。
他的目光從侯夫人移到永寧侯,從永寧侯移到念意,又從念意移到宗聞潯。
每一個人的目光都落在窈柚身上,每一個人都在心疼窈柚,憐惜窈柚,為窈柚難過。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不自在,連平日最疼愛他的兄長的目光也全部在窈柚身上。
而他的未婚夫甚至連一個眼神都不願意給他。
窈柚看到念思站在角落裡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動了動。
他像是才反應過來一樣,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念思臉上,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好奇和不解:「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