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聞潯也在偏廳里。
他原本每天都要出府的,去打馬球,去賽馬射箭,反正不常在侯府待著。
但自從窈柚來了之後,他就沒怎麼出過府了,唯一出去的兩次,還是帶著窈柚上街買吃的。
此刻他坐在椅子上,聽見窈柚那番話,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但礙於侯夫人的面子,他沒有說什麼。
只是站起身,走到窈柚面前,聲音放輕了:「我帶你出去逛逛。」
侯夫人這才收了話,從袖子裡摸出一個荷包,塞進窈柚手裡,鼓鼓囊囊的,全是銀子:
「喜歡什麼就買,別省著。」
窈柚接過荷包,甜甜地笑了一下,聲音軟軟的:「謝謝母親。」
這一聲『母親』叫得侯夫人心都化了,眼眶又紅了起來,摸著窈柚的頭說「乖」。
宗聞潯拉著窈柚出了侯府,一路走到巷口的拐角處,四下無人,他才鬆開窈柚的手腕。
然後重新握上去,這一次是十指相扣,手指一根一根地插進窈柚的指縫裡,掌心貼著掌心,扣得很緊。
「那不是你的錯。」宗聞潯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他看著窈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念思現在所受的非議,還比不得你受的苦的半分,他若是還敢怨你,我必然幫你教訓回來。」
窈柚聽他這麼說,微微靠近了一些,仰著臉看宗聞潯,聲音軟軟的:「那你要怎麼幫我教訓回來?」
宗聞潯愣了一下。
窈柚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窈柚每一根睫毛的弧度。
現在的窈柚穿著錦衣華服,和當初那個站在侯府門口,穿著破舊布衣的小可憐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錦袍襯著他白瓷般的肌膚,腰間系的玉佩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嘴唇是嫩粉色的,帶著一種天生的驕矜和鮮活。
美得更奪目了。
宗聞潯想起那些下人說的話,覺得他們說得一點錯都沒有。
這個人確實貌絕京城,甚至不止京城,他走南闖北那麼多年,沒見過比窈柚更好看的人。
窈柚看著宗聞潯失神的模樣,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然後試著抽了抽自己的手,聲音嬌氣帶著抱怨:
「你連我的問題都不聽了?」
宗聞潯這才回過神,發現窈柚在抽手,立刻收緊了手指,扣得更牢了,不讓窈柚掙開。
他看著窈柚那副驕矜的模樣,心軟得一塌糊塗,低下頭,聲音低低的,也只有面對窈柚他才會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誠懇:
「我錯了,你想怎麼教訓,我都幫你。」
窈柚笑了,那雙圓圓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聲音又嬌又脆:「這可是你說的。」
宗聞潯又被他的笑晃了一下神,那笑像夏天的第一口冰鎮梅子湯,甜得人牙根發軟。
他愣愣地「嗯」了一聲,喉結滾了滾,耳尖又紅了。
時間一晃就到了南王世子滿月宴的前幾日。
這段時間裡,窈柚幾乎霸占了侯夫人和兄長念意的全部注意。
他嘴甜,會撒嬌,往侯夫人身邊一坐,軟軟地叫一聲『母親』,侯夫人就什麼都忘了,眼裡只有這個失而復得的親兒子。
念意也是,窈柚纏著他帶自己去騎馬,去逛街,去吃好吃的,念意忙得腳不沾地也樂意陪著,臉上笑容比過去十幾年都多。
原本念意還會時常去安慰念思,陪他說說話,怕他想不開。
但經過幾次窈柚的裝模作樣後,念意漸漸覺得念思太造作了,整日無病呻吟,看誰都覺得欠他的。
最嚴重的一次,是在念思的院子裡。
窈柚去給念思送點心,說是母親讓送的。
念思當時正在書房裡練字,看見窈柚進來,臉色就不太好看,但礙於禮數沒有趕人。
窈柚放下點心,在書房裡轉了轉,拿起桌上的一支毛筆,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夸著:「這毛筆真好,是哥哥常用的吧」。
念思冷冷地說:「放下。」
窈柚像是沒聽見,手一滑,毛筆掉在了地上,筆桿摔成了兩截。
「哎呀,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窈柚邊說著,邊蹲下去撿,抬起頭時眼眶已經紅了,一副又慌又怕的樣子。
念思的臉一下子白了。
那支毛筆,是宗聞潯唯一一次給他買的東西。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過生辰,纏著宗聞潯去很遠的地方為他買來的。
現在被窈柚摔成了兩截。
念思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不止是傷心憤怒,還有這些日子積攢的所有委屈,不甘和恨意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他猛地推了窈柚一把,力氣很大,窈柚踉蹌著往後倒,剛好被走進來的念意一把扶住。
念意是聽到動靜過來的,剛好看到念思伸手推窈柚的那一幕。
他把窈柚護在身後,皺著眉頭看向念思,聲音帶著失望和嚴厲:
「你為何要推窈柚?他好心給你送點心,你就是這樣對他的?你當真就如此看不慣他?」
念思的手還在發抖,眼眶紅得快要滴血,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他被念意這樣呵斥,心裡像被刀割一樣,這是他叫了十七年的兄長,是他一直依賴敬重的兄長。
現在這個兄長為了一個剛來不到一個月的人,這樣凶他。
念思的聲音又尖又啞,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吼了回去。
「母親被他迷惑,現在連你也被他迷惑了!我就是推了他又怎樣?明明他沒回來之前,你才是我的兄長,現在你卻維護起他來!」
念意聽到這話,眉頭蹙得死緊,臉上的失望變成了厭惡。
他冷笑了一聲:
「你現在真是不可理喻,要不是那接生婆將你們互換,你哪來的叫我兄長的資格?你霸占了窈柚十七年的人生,現在卻連我親弟弟也容不下?」
念思的臉色霎時變得慘白,嘴唇劇烈地抖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念意不再看他,轉身拉著窈柚的手,聲音放柔了:「走,不跟這種人計較。」
說完帶著窈柚離開了。
身後傳來念思的哭聲,然後是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硯台筆筒茶盞,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窈柚被念意牽著往外走,回頭看了一眼念思的院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然後迅速收了回去,換上一副心有餘悸的表情,乖乖地跟著念意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在了另一個人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