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王府張燈結彩,賓客如雲。
窈柚跟在侯夫人身後,乖巧地給各位夫人行禮問好。
「這就是侯府新認回來的公子?哎呀,長得真好看。」
「可不是,和侯夫人年輕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聽說還是個有禮數的,不像那個……」
話沒有說完,但意思誰都明白。
說話的人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裡的念思,撇了撇嘴,沒有再說下去。
念思站在角落裡,手裡端著一杯茶,他裝作沒聽見,低下頭抿了一口茶,茶是涼的,澀得他舌頭髮苦。
窈柚被一群夫人圍著,嘴角掛著乖巧的笑,一一應答。
他餘光瞥見念思獨自站在角落裡,又瞥見不遠處丫鬟端著的托盤上那隻御賜玉盞,心裡盤算著時機。
宗聞潯一直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
他今天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找他那些一起賽馬射箭的朋友們,而是寸步不離地守在窈柚身邊。
窈柚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目光始終落在窈柚身上,像是怕他被人潮衝散了。
窈柚趁人不注意,退後一步,靠近宗聞潯,壓低聲音說:「等會兒不管我做什麼,你都不要攔我。」
宗聞潯低頭看他,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宴席進行到一半,南王妃抱著世子出來敬酒。
世子白白胖胖的,穿著大紅的小袍子,被南王妃抱在懷裡,不哭不鬧,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到處看。
賓客們紛紛道賀,夸世子長得好看,有福氣。
南王妃笑著道謝,命丫鬟端上御賜的玉盞,說要以此盞敬諸位貴客。
那隻玉盞通體碧綠,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晶瑩剔透,一看就價值連城。
丫鬟端著托盤,從人群中穿過,小心翼翼地往主桌走。
窈柚的目光跟隨著那隻玉盞,計算著距離和角度。
他偏頭看了一眼念思,念思正站在主桌旁邊,擺弄著腰間的玉佩,沒有注意到丫鬟走近。
窈柚邁步往前走,像是要去和哪位夫人說話,步子不快不慢,正好在丫鬟經過念思身邊的那一刻,走到了念思身旁。
他裝作不小心被自己的衣擺絆了一下,身體微微傾斜,撞了念思一下。
撞的力道不大,但念思猝不及防,身體往前一傾,手臂碰到了丫鬟手中的托盤。
托盤晃了一下,那隻碧綠的玉盞從托盤上滑落,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玉盞碎成了好幾瓣,碧綠的碎片散落在地上,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碎片很小,小到不可能再拼回去,小到任何能工巧匠都無法修復。
正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玉盞碎片在地上輕輕滾動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念思身上。
念思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片,又抬頭看著窈柚,嘴唇劇烈地抖著,指著窈柚。
「不是我,是他撞了我」。
窈柚站在他旁邊,臉色也白了,但卻是那種無辜的人被牽連之後的本能反應。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睫毛濕漉漉地粘在一起,嘴唇微微張著,一副又驚又怕的模樣,像是被這場面嚇壞了。
南王妃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彎腰撿起一片碎片,看了看,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這是御賜之物,是聖上親賜的,如今碎了,若是傳到聖上耳朵里,南王府難免落個保管不力的罪名。
「到底是誰?」南王妃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侯夫人的臉也白了,她快步走上前,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念思,又看了看窈柚,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窈柚紅著眼眶,聲音小小的,帶著哭腔:「我只是路過,我……」
他沒有說是念思的錯,只是紅著眼眶站在那兒,一副又怕又委屈的樣子。
但有時候,不說是最好的說。
周圍的賓客開始竊竊私語。
「好像是念公子碰掉的……」
「我看見了,那個托盤經過的時候,念公子抬手碰了一下。」
「窈柚公子離得那麼遠,怎麼都不可能是他。」
「就是,窈柚公子站的位置離托盤還有好幾步呢。」
念思聽著這些話,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去,變得像紙一樣白。
他想說不是的,不是他,是窈柚撞了他,但他怎麼說,他說窈柚撞了他,有人看見嗎?
窈柚剛才走過來的那條路,剛好被柱子擋住了,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看見窈柚撞了他。
念思的目光猛地轉向窈柚,看著窈柚含著淚的眼睛,看著他那副又怕又委屈的樣子,忽然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是窈柚。
是窈柚故意撞他的,是窈柚讓他碰倒托盤的,是窈柚要陷害他。
念思的嘴唇發抖,指著窈柚,聲音又尖又顫:「是你,是你撞我的!你故意——」
「夠了!」永寧侯厲聲打斷了他。
他的臉色鐵青,目光冷得像冰,看著念思的眼神里沒有半分溫情,只有失望和厭惡,「你自己闖了禍,還想攀扯旁人?」
念思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眼淚奪眶而出,聲音嘶啞:「我沒有,真的是他,是他撞我的,父親,你相信我——」
「不要叫我父親。」永寧侯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念思的心裡。
「你既然不是我永寧侯府的骨肉,這一聲父親,我當不起。」
念思整個人僵住了,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
他的嘴唇劇烈地抖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宗聞潯這時走上前,站在窈柚身邊,手自然地搭在窈柚肩上,聲音不大,但正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方才看得很清楚,是念思抬手碰了托盤,窈柚離他還有好幾步,根本不可能撞到他。」
念思猛地轉頭看向宗聞潯,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宗聞潯在說謊,他在幫窈柚作偽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