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隊伍開拔後,念思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他是雜役奴,走的是隊伍最末尾,押的是最重的糧草車,吃的是最差的乾糧,睡的是最硬的地面。
宗聞潯在前軍,騎著高頭大馬,身邊圍著親兵和將領,連影子都看不見。
念思每天推著糧草車,腳上磨出了血泡,肩膀被麻繩勒出了深痕。
帥旗在遠處飄揚,可他連帥旗下面的人都看不清。
走了大半個月,終於到了北境,營帳連綿數十里,號角聲此起彼伏。
念思被分到後勤營地,每天還是洗衣服搬糧草劈柴燒水,和之前在軍營里做的沒什麼區別。
他找機會去找宗聞潯,但找了好幾次都被攔了下來。
直到那天傍晚,他蹲在後勤營地邊上洗衣服,遠遠看見宗聞潯從帥帳里走出來,身邊沒有跟人。
念思的手猛地攥緊了刷子,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扔下刷子,站起來,跑了過去。
他跑得很快,腳下的石子硌得腳板生疼,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直到跑到宗聞潯面前的時候,念思氣喘吁吁的,頭髮散了,臉上還有洗衣服時濺上的水漬。
宗聞潯正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嘴角微微彎著,帶著一種念思從未見過的溫柔笑意。
那是一方手帕,月白色的,上面繡著一叢竹子,針腳歪歪扭扭的,竹子不像竹子,倒像幾根火柴棍,丑得讓人想笑。
但宗聞潯看著它,像是在看什麼了不起的寶貝,手指輕輕地摩挲著那歪歪扭扭的繡線,眼底全是柔軟的光。
念思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從來沒有見過宗聞潯露出這樣的表情,他認識宗聞潯那麼多年,宗聞潯對他從來都是淡淡的,客氣而疏離,偶爾笑一下也只是禮貌地彎彎嘴角。
可現在,宗聞潯對著一條丑得不成樣子的手帕,笑得像個得到了糖的孩子。
念思咬了咬唇,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一點試探的意味:「聞潯哥哥。」
宗聞潯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他剛開始沒有認出來,念思瘦了太多,黑了太多,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像一棵被霜打過的枯草。
念思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像決了堤一樣,止都止不住。
「聞潯哥哥,是我,念思。」他的聲音又啞又顫,眼淚糊了滿臉,狼狽得不像樣子。
宗聞潯的目光變了一下,但從認出之後,並沒有念思期待的那種心疼或者愧疚,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的眉頭只是微微蹙了一下,聲音淡淡的,像在問一個不相關的人:「你怎麼在這?」
念思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他走了那麼遠的路,吃了那麼多的苦,磨破了腳,磨爛了手,就是為了見宗聞潯一面。
可宗聞潯問他語氣里沒有關心,沒有意外,只有一種不想被打擾的不耐煩。
念思吸了一口氣,把眼淚擦了擦,聲音急促地說:
「聞潯哥哥,我有話要跟你說。那天在南王府,是窈柚故意撞我的,是他陷害我。
你為什麼不把真相說出來?你是不是被他矇騙了?他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
宗聞潯的眸色一沉,那點淡淡的不耐煩變成了冷意。
他收起手帕,小心地疊好,塞進衣襟里,貼身放著。
然後他看著念思,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風,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窈柚從來沒有陷害過你,是你自己碰倒了玉盞,我親眼所見。你不但不知悔改,還敢污衊窈柚?」
念思愣住了,他張著嘴,眼淚還掛在臉上,不可置信地看著宗聞潯。
「不是這樣的,是窈柚陷害我的!」
「夠了。」宗聞潯打斷了他,聲音冷得像結了冰,「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他轉身對不遠處的衛兵說,「把他帶回去,下次再讓他跑到帥帳附近,你們自己領罰。」
衛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念思的胳膊。
念思掙扎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聲音嘶啞:「聞潯哥哥!你聽我說,真的是窈柚,是他陷害我,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宗聞潯沒有回頭,他大步走回了帥帳,帳簾落下,把念思的聲音隔在了外面。
念思被拖回了後勤營地,扔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臉埋在泥土裡,肩膀劇烈地抖著,他等了那麼久,走了那麼遠,吃了那麼多苦,最後得到的是一句「你不知悔改」。
宗聞潯不僅沒有幫他,還幫窈柚罵他,念思把臉埋進臂彎里,眼淚浸濕了衣袖,終於徹底絕望了。
這場仗打了三年。
北方來勢洶洶,剛開始的時候朝廷節節敗退,連著丟了三座城池。
朝野震動,皇帝連發三道金牌催促進軍,但北方的鐵騎實在太猛,朝廷的軍隊像紙糊的一樣,一觸即潰。
是宗聞潯力挽狂瀾的,他在最危急的時候帶著三千騎兵夜襲敵營,燒了敵軍的糧草,又趁著敵軍混亂的時候連奪兩城。
那一戰之後,宗聞潯的名字傳遍了整個北方,敵軍聽到「宗」字旗就膽寒。
他用了一年收復失地,又用了一年反攻,第三年,他率軍打過了北境,把北方草原上最大的部落打成了附庸。
捷報傳回京城的時候,皇帝大喜,說「虎父無犬子」,直接封宗聞潯為鎮北大將軍,正一品,位列三公之上。
那是他父親生前的職位。
而念思在後勤營地待了三年,手已經完全不像手了,指關節粗大變形,掌心的繭厚得摸什麼都像隔了一層殼。
臉被北風颳得粗糙黝黑,嘴唇常年乾裂,眼角有了細紋。
他已經不再哭了,也不再盼了,從宗聞潯讓人把他拖走的那天起,他的心就死了。
不再想回侯府,不再想見宗聞潯,不再想什麼真相,什麼清白,什麼公道,他只想活下來。
而京城已是陽春三月,侯府花園裡的桃花開了滿枝。
窈柚坐在書房裡,手裡捏著宗聞潯剛托人捎回來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