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騎在馬上的宗聞潯，眼神如鷹，視線卻在人群中不斷搜索。
目光越過北離王，掃過那些擁擠的百姓，飄揚的彩綢，林立的旗幡，一刻不停地尋找著那個他念了三年的人。
北離王側眸看到宗聞潯那副專注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意味，低聲說了一句：「宗將軍難不成是在找心上人？」
話音未落，北離王看見宗聞潯的嘴角彎了一下，是他從未在宗聞潯臉上見過的表情。
一年半來，見過宗聞潯殺敵時的冷厲，議事時的沉穩，受傷時的隱忍，卻從未見過他笑。
「的確。」宗聞潯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柔軟。
只不過下一秒，他就笑不出來了。
他看見了窈柚。
也看見了那個穿紅衣裳，湊在窈柚面前嬉皮笑臉的少年。
那少年離窈柚太近了，近到讓宗聞潯的瞳孔驟然一顫。
臉上的笑意消失得乾乾淨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方才的柔軟和光亮一瞬間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得讓人後背發涼的煞氣。
另一邊窈柚聽到這話，秀眉微蹙，還沒來得及反駁，餘光就瞥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翻身下馬，正大步流星地往這邊過來。
銀白色的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每一步都帶著從戰場上帶下來的壓迫感。
周圍的人自動讓開，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劈開了一條路。
窈柚伸手推了那紅衣少年一下，聲音不大，但帶著幾分急切：「別擋著。」
那少年被他推得往旁邊踉蹌了一步，站穩了，回過頭來看見宗聞潯正往這邊走，非但沒讓，反而又往前湊了半步，擋在窈柚身前。
他歪著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撒嬌和委屈：「窈柚哥哥，你推我做什麼——」
話沒說完，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高不低，但冷得像數九寒天裡從冰窖里刮出來的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一樣：
「你喊他什麼？」
紅衣少年轉過頭，對上一雙黑沉沉的、冷得像淬了毒的眼睛。
宗聞潯已經走到了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煞氣太重了。
少年被他看得後背發涼，蹙眉問：「宗將軍，有何事？」
宗聞潯的視線越過他，直勾勾地落在窈柚身上，像是要把人釘在那裡，又像是要把這三年的空白一眼填滿。
他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帶著一股明顯的醋意，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何事？自然是看到有登徒子在勾搭我娘子。」
「登徒子」三個字咬得極重，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
他的目光終於從窈柚身上移開，落在紅衣少年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像在看一件礙事的物件，眼底全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敵意，整個人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野獸。
周圍頓時炸開了鍋。
百姓們本來就被這幾個人吸引住了目光，一個是從戰場上凱旋的鎮北大將軍，一個是冠絕京城的窈柚公子，還有一個是安陽侯府的小公子，這三個人湊在一起，熱鬧程度比大軍的鑼鼓還好看。
議論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窈柚聽見有人在說「窈柚公子什麼時候成親了」，有人在說「宗將軍好大的醋勁」，有人在笑，有人在嘖嘖稱奇。
紅衣少年聽到這話，臉一下子漲紅了，也顧不上害怕了，梗著脖子擋在窈柚面前，聲音又急又脆：
「宗將軍，你胡說什麼？窈柚哥哥什麼時候成你娘子了？我同窈柚哥哥相處三年，從不知他有心悅之人。
宗將軍不要胡言亂語，我下月便要向窈柚哥哥提親的！」
「提親」兩個字一出口，宗聞潯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雙眼眸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是三年積攢下來快要把他整個人燒穿的渴望和不安。
他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手指攥成了拳頭，骨節捏得咯咯作響。
窈柚聽到這話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來，聲音淡淡的，帶著幾分不耐煩：「你在亂說什麼？」
但宗聞潯已經被對方的話氣昏頭了，連窈柚的話都聽不進去。
他的腦子裡全是『提親』兩個字，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他耳朵里炸開了。
他一個字都沒有再多說，只是咬著牙說了句「你等著」。
然後彎腰，一隻手托住窈柚的腿彎，另一隻手攬住他的腰，直接把人打橫抱了起來。
動作又快又猛，帶著一股野蠻的占有欲。
窈柚猝不及防，整個人騰空而起，本能地摟住了宗聞潯的脖子。
周圍的人發出一陣驚呼，窈柚的臉一下子紅了，聲音有些惱：「你幹什麼！放我下來。」
宗聞潯沒有放。
他抱著窈柚轉身就走，步伐又快又穩，周圍的人紛紛讓路，沒有人敢攔。
紅衣少年站在原地，看著宗聞潯直接抱著窈柚越走越遠，半天沒反應過來。
糾紛只維持了一小會兒，北離王騎在馬上，還沒來得及看清窈柚的臉，宗聞潯就已經抱著人走遠了。
他挑了挑眉，心裡感嘆了一句，原來宗聞潯那樣的人，也會為情所困，就收回目光，招了招手，叫來身邊的副將，聲音淡淡的：
「去尋宗將軍，讓他不要耽擱時間，待會兒還要面聖。」
副將領命去了。
北離王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人群，然後頓住了。
他看見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人群的邊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臉上有一道還沒完全消退的凍瘡疤痕。
北離王一眼就認出了他，念思。
三年前在北境後勤營地，蹲在河邊洗衣服的那個雜役奴。
北離王心中有些驚訝，沒想到他也在京城。
念思正看著宗聞潯抱著窈柚離開的方向，表面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偏過頭，對上了北離王的視線，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轉身就走。
動作很快，像是在逃離什麼。
北離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叫人去追，也沒有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