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葉錦下意識看向離晝。
這張臉他看了九世,對他的每一分表情都無比熟悉,見他蹙眉,心臟揪緊。
窈柚說完後放下了手仰頭看著離晝。
離晝垂眸看著他告狀的模樣,心臟莫名軟了軟,陰鷙的情緒散了些,摟著窈柚腰的手抽出,從後捂住他的眼睛。
寬大的手背上除了虬結的青筋,還有墨黑色的魔紋,沿著筋絡的位置生長,看起來十分妖異。
蓋住了窈柚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白皙小巧的下巴。
另一隻手抬起一揮,寬大的袖袍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度。
一道劍光沒有任何預兆地破空而出,碾壓式的力量化作實質的鋒芒,直直刺向葉錦的胸口。
那道劍光太快了,快到在場的修士們甚至來不及眨一下眼睛。
葉錦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八世積累的戰鬥本能讓他在最後一刻側了側身。
但沒用,那道劍光就像長了眼睛一樣,精準地穿透了他的胸口,不偏不倚。
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他胸前的白衣,也染紅了腳下的白玉磚。
葉錦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窟窿,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不甘,有憤怒,有絕望,還有一種像是終於解脫了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身體向後倒去,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白玉階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後一瞬,他聽到了系統冰冷的提示音。
「宿主死亡,第九次攻略判定失敗。十次攻略機會已用盡九次,靈魂契約警告:剩餘次數一。第十世加載中——」
無盡的黑暗席捲而來。
葉錦猛地睜開眼,瞳孔顫動,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胸口被穿透的冰冷觸感還殘留在神經末梢,他的手幾乎是本能地捂上了胸口。
完整的,沒有血和窟窿,只有心臟在瘋狂地跳動,像是要把九世積攢的所有恐懼和不甘都泵出來。
頭頂是雕花的木樑,身下是柔軟的床榻,空氣里浮動著清淡的檀香。
窗外有鳥鳴聲,細碎鮮活,和方才那滿殿的死寂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葉錦躺在床榻上,盯著那根木樑看了很久很久,眼眶酸澀卻沒有淚。
九世的記憶疊在一起壓在他的胸口,重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這一世,他不想再去多做什麼了,只想安穩度過。
因為不值得。
他在心裡把那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很久,嚼到最後舌尖都是苦的。
至於離晝,這一次他不會再豁出性命去幫他,卻也不會不管。
他會幫,只是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把整顆心都掏出來捧到對方面前。
與此同時,葉府的另一頭。
一間不算大的屋子裡,窈柚緩緩睜開眼睛。
天光從老舊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臉上,照得那雙漂亮的眼睛泛起一層淺淡顏色,比琉璃更加漂亮百倍。
房間不算寬敞,半舊的桌椅,床頭柜上孤零零地擺著一盞銅燈。
和葉家那些嫡系子弟的房間比起來,這裡只能用寒酸來形容。
窈柚慢慢坐起身,鴉羽般的長髮從肩頭滑落,襯得那張臉在晨光里越發白淨剔透。
他穿了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素色衣袍,料子普普通通,袖口甚至磨出了些許毛邊,但穿在他身上偏偏就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那張臉實在太漂亮了,漂亮到再尋常的衣物也壓不住他眉目間那股子天生的殊色。
他是葉父妹妹的遺腹子。
母親生他時難產,父親早在他出生前就死在了外面,連個名字都沒來得及給他留。
葉父收留了他,對外說的是「憐惜胞妹血脈」,族裡的人也都夸家主仁厚。
但窈柚通過劇情知道真相,葉父的天賦不如他母親。
他母親活著的時候是葉家同輩中最出色的丹師,十六歲便能煉出四品丹藥,壓得葉父這個當哥哥的抬不起頭來。
所以母親死後,葉父收留他,與其說是憐惜,不如說是一種隱秘的報復。
給他的月例和族中庶出子弟一樣,不多不少,剛好夠用,讓人挑不出毛病。
住的地方也不偏不倚,不臨街不靠水,不會有人說葉家苛待了他,也沒人會注意到還有這麼個人住在西北角的小院裡。
葉父對他的態度是客氣而疏遠的,就像一個不太熟的遠親,逢年過節點個頭,平日裡便當他不存在。
處境就是葉家給了他一口飯吃,但也僅此而已,想要更多,只能靠自己。
而靠自己的方式,就是裝柔弱。
窈柚垂下眼睫,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塊淡藍色的半透明面板無聲地在他眼前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細小的光字。面板的左上角有一個齒輪狀的圖標,下面標註著幾行小字:
【當前進度:世界線第九次重啟已完成】
【第十世加載成功】
【任務目標:確保攻略者葉錦十次攻略全部失敗】
【完成進度:9/10】
窈柚的目光在進度的數字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居然只差最後一次了。
窈柚把面板關掉,起身洗漱,換好衣裳,推門出去。
葉府很大,從西北角走到學堂要穿過整整兩條長廊和一片花圃。
清晨的空氣里浮動著淡淡的藥香,那是從後山丹房飄過來的,葉家以丹道興立,族中的一切都圍繞著煉丹運轉,連風裡都浸著一股草木熬煮後的清苦味道。
學堂設在葉府東側,是一座獨立的二層木樓,樓前種著兩棵老槐,枝葉茂密,遮出一大片陰涼。
窈柚到得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學堂里只稀稀拉拉地坐了兩三個人。
他在門口站了站,沒有進去,而是轉身折向了一條小徑。
小徑通向學堂後面的一片荒地,那裡原本是個廢棄的柴院,後來柴房塌了一半,就再也沒人去修,漸漸長滿了雜草,成了族中子弟們私下解決矛盾的地方。
窈柚放緩了腳步,貼著牆角走過去,在一棵歪脖子槐樹後面停住了。
茂密的枝葉擋住了他的身形,但從枝葉的縫隙間望出去,柴院裡的情形一覽無餘。
幾個穿著葉家子弟服飾的少年圍成一圈,中間的地上縮著一個人。
是個少年,看著約莫十六歲的年紀,瘦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