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蜷縮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又髒又破,明顯不是葉家的服制,而是某個小家族統一的粗布短褐,袖口和衣擺都磨得起了毛邊。
頭髮亂糟糟地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從瘦削的下頜和纖細的脖頸來看,底子應該不差。
一個被天南小家族送來做質子的災星。
「你們看他臉上那是什麼東西?」一個葉家子弟蹲下身,用樹枝戳了戳離晝的額角,把遮臉的頭髮挑開,「黑黢黢的,跟泥似的,真醜。」
離晝的臉被挑開頭髮後暴露在天光下。
他生得其實很好看,眉眼乾淨,輪廓已經能看出幾分日後的冷硬線條,只是太瘦了,臉頰微微凹陷,皮膚蒼白得近乎沒有血色。
但是從他左眼下方蔓延開的黑色紋路分散在整張臉,讓那張臉顯得格外詭譎。
「會不會是什麼病?」另一個退後了半步,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
「誰知道,反正他家裡人也不要他了,扔到咱們葉家來做質子,死了都沒人收屍。」
拿樹枝的那個葉家子弟哼笑一聲,隨手撿起地上一塊碎石,往離晝身上丟過去。
石頭不大,砸在身上也不致命,只會在皮肉上留下一塊青紫的淤痕。
但一塊接一塊地砸就不一樣了。
其他幾個少年見有人帶頭,也嘻嘻哈哈地撿起石子往離晝身上扔,一邊扔一邊笑。
離晝沒有叫,也沒有反抗。
他蜷縮得更緊,把臉埋進手臂里,雙手死死地捂住頭,手指抓著亂糟糟的頭髮,像一隻被圍獵後放棄了逃跑的動物,只本能地護住最脆弱的部分。
身上的衣服被石子砸得啪啪作響,有幾塊稜角尖銳的碎石劃破了他的手背,滲出血珠子來,但他就是不出聲。
「遮什麼遮,有本事把臉露出來啊!」
「就是,醜八怪,讓哥幾個看看你臉上那些黑東西會不會長蟲子!」
嘲笑聲更大了一些,石子落得也更密了。
離晝把臉埋得更深,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整個身體都在輕微地發抖。
他穿著的粗布短褐袖子因為舉起來保護頭部而滑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皮膚上有更多那種淺淡的黑色紋路,沿著血管的走向從手腕延伸到袖口深處。
和後來遍布手臂的妖異魔紋不同,此刻的紋路還很淡很淺,像是剛從水底浮上來的墨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窈柚站在歪脖子槐樹後面,靜靜地看著,沒有動。
誰知離晝突然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穿過凌亂垂落的髮絲和歪脖子槐樹層層疊疊的枝葉,直直看向窈柚藏身的方向。
像野獸嗅到了什麼氣味一樣,瞳孔漆黑。
窈柚被這道目光刺了一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眼睛微微瞪大,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
腳下踩斷了一截枯枝,但他很快穩住了身形,沒有再動。
「喲,還敢睜眼?」
一個葉家子弟看到離晝突然抬頭,以為他在瞪人,手裡的石頭加大了幾分力道砸過去。
離晝沒有躲,石頭正中他的額角,悶響一聲,皮肉磕破,鮮血沿著眉骨淌下來,模糊了視線。
但那雙眼睛依舊透過血和亂發的間隙,固執地看著樹的方向。
「你們在做什麼。」
突然間一道聲音從學堂方向傳來。
幾個葉家子弟同時停了手,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丟出去的石子,齊齊朝聲音來處看去。
葉錦走了過來,第一時間就看到了地上的離晝,心裡百感交集,卻強做鎮定。
「葉錦?」為首的葉承一下就認出他。
葉錦抿唇,目光收回來,看了葉承一眼,「學堂的晨課鍾已經響過了,你們聚在這裡,是在做什麼。」
「葉錦哥。」拿樹枝的那個子弟打著哈哈,「我們就是跟他玩玩。」
「你們這是鬧著玩?」葉錦掃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石子,有幾塊上面還沾著血。
另一個葉家子弟接話:「他就是一個質子,又不是我們葉家的人,他家裡人把他送過來的時候連個正經名分都沒留,死了都沒人管的。」
葉錦看向葉承,問:「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葉承因為葉錦多管閒事正翻白眼,聞言朝離晝揚了揚下巴,「本來就是,他就一災星,我們這樣還是做好事呢。」
「做好事?」葉錦走上前兩步,擋在了離晝身前,看著葉承。
「他是離氏送來葉家的質子,質子若在葉家出了事,離氏便有藉口向葉家發難。你們幾個擔得起挑起兩族爭端的罪責嗎?」
「少拿大道理壓人,」葉承嗤了一聲,「不就是個災星嗎,離氏自己都不要他了,還能為他出頭?」
「離氏要不要他是離氏的事,他在葉家一天,就是葉家的客人,你們對客人動手,丟的不是他離晝的臉,是葉家的臉。」
這些話葉錦每一世都說,說過很多次,語氣不急不緩,「今日這件事我可以不告到長老會去,但從今往後,誰再動他,就是跟我葉錦過不去。」
他的目光越過葉承,掃向他身後那幾個子弟,「你們若覺得我說的話不算數,儘管試試。」
幾個葉家子弟臉色變了變,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退意。
他們幾個就是欺軟怕硬的,葉錦這擺明了是不讓他們繼續戲弄那災星。
一個平日裡還算機靈的子弟連忙扯了扯葉承的袖子,壓低聲音道:「承哥,算了,葉錦都這麼說了。」
葉承甩開他的手,面色不好,但到底沒再反駁。
他看了葉錦身後的離晝一眼,重重嗤了一聲,把手裡的石子往地上一摜。
「晦氣,走。」
他率先轉身大步離開,幾個跟班面面相覷,也跟了上去。
柴院裡的嘈雜聲褪去,只剩下風吹過雜草的簌簌聲,和遠處學堂隱隱傳來的晨讀聲。
葉錦轉身,看向地上的離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