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依舊蜷在地上，遍體鱗傷，額角的血還在往外滲，把他半張臉上的黑色紋路染得模糊不清。
離晝十六歲的樣子他見過太多次了。
每一次回到這個節點，他都會把這當成命運給他的又一次機會。
那時候他以為只要他給得足夠多，石頭會被捂熱。
葉錦深吸一口氣，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離晝齊平：「離晝。」
離晝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沒抬。
「我可以庇佑你「讓你不再被人欺負。」葉錦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繼續說:不過我有個條件。」
他從袖中摸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契紙，展開。
上面的內容是讓離晝成年之後與他結契，他不知道這樣的方法能不能完成任務，但至少試一試。
至於離晝的真心，他不會再奢求。
「簽了這張契，答應我一件事。」葉錦將契紙遞到離晝面前。
離晝終於有了反應，他抬起眼皮，看了那張契紙一眼。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隨後便移開了目光，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腿還有些發麻，整個人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半塌的牆才穩住身體。
站起身後他沒有接那張契紙，也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再看葉錦第二眼。
就轉過身，腳步踉蹌而緩慢，朝著那棵歪脖子槐樹的方向走。
葉錦愣了下，手裡捏著那張契紙，看著離晝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遠。
每一世都是如此，他需要花上一個月的時間，才能讓離晝和他說話。
而窈柚那個和假惺惺的綠茶，卻能在第一次見到離晝，就能讓離晝為他側目。
喉間湧上酸意，葉錦咬唇轉身離開，這一世他不會再全心全意的對離晝。
歪脖子槐樹後面，窈柚靠在樹幹上，將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
眉梢微微挑了挑，倒沒有特別意外。
畢竟是第十次了，被捅了九次，就算是一塊石頭也該被捅出窟窿來了。
他的目光從葉錦的背影上收回來，餘光忽然掃到一個移動的身影。
離晝正朝他這個方向走過來。
腳步依舊不穩，額角的血還沒幹透，在他蒼白的皮膚上拖出一道暗紅色的細線。
他沒有擦，就那麼踉踉蹌蹌地往前走，方向正對著歪脖子槐樹。
等繞過柴房的殘牆，走到歪脖子槐樹旁邊。
看到的卻是樹後空無一人。
濃密的樹蔭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駁的光影，半人高的灌木叢紋絲不動，只有風吹過時枝葉輕輕搖晃。
地上有幾片被踩斷的枯葉，但看不出腳印的方向。
離晝站在樹蔭里，微微蹙起了眉。
他確信剛才樹後有人，那股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睜眼看過去時他看見了一隻眼睛，很漂亮。
可樹後什麼都沒有，連一絲殘留的靈力波動都沒有。
而窈柚已經逃回學堂了，授課的丹師在講課，前排的弟子沒人回頭，對方也沒發現。
但斜後方有一道目光落了過來。
葉錦的心臟縮緊了一瞬，胸腔里翻湧上一股被壓了九世的恨意。
他父母待對方不薄，而對方次次想要他父母的命，既然如此，那這一世他便叫他嘗嘗真正的不好過。
葉錦想著，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恨意一寸一寸壓了回去。
後半節課，先生合上了講義，讓弟子們移步丹房進行實操煉丹。
葉家以丹道興立，族學中對煉丹的重視程度遠超其他幾道，幾乎每天都有一堂實操課。
弟子們三三兩兩地站起來往丹房走，窈柚也合上書捲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在人群中。
葉錦面無表情地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多看一眼。
丹房在學堂東側，是一座獨立的石砌建築，四面開窗，通風極好，室內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二十多座半人高的青銅丹爐。
每座丹爐下方都嵌著一枚赤色火晶石，以靈力催動便可生出丹火。
弟子們按照學號入座，窈柚分到的位置在靠牆的第二排，而葉錦恰好就在他右手邊，兩人的丹爐之間只隔了不到三尺的距離。
先生站在最前面，簡單交代了今日的任務，煉製一爐最基礎的回靈丹，限時一個時辰，成丹率低於三成者課後留下清理丹爐。
這種基礎丹藥對大部分弟子來說都不是難事，眾人很快便各自引燃火晶石，開始調配靈藥。
窈柚將藥材一樣一樣擺好，動作不緊不慢，看起來和其他弟子一樣認真。
但他的餘光始終掛在右邊的葉錦身上。
葉錦煉丹的手法很熟練，一爐回靈丹對他來說閉著眼睛都能煉。
他將藥材按比例投入丹爐，靈力渡入火晶石，丹火騰地燃起，青藍色的火焰平穩地舔著爐底，爐中靈藥開始緩緩融化，散發出淡淡的藥香。
窈柚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手指輕輕搭在自己的丹爐邊緣。
他的靈力從指尖悄無聲息地探出，沿著地面爬過三尺的距離，像一條看不見的蛇，鑽進了葉錦的丹爐底部。
這股靈力極細極淡，混在滿室雜亂的靈力波動里，連授課先生都沒有察覺。
葉錦正在專注地調控火候，丹爐內的藥液已經進入了凝丹的關鍵階段，青藍色的丹火在他手中極其馴服地緩緩收縮。
就在這時，爐底的火晶石忽然猛地一亮，一股不屬於他的靈力猛地灌入其中，丹火瞬間失控，從青藍轉為刺目的赤紅。
丹爐內傳來一聲尖銳的爆鳴，緊接著「砰」的一聲悶響，爐蓋被氣浪沖開，一股焦黑的濃煙從爐口噴涌而出，瀰漫了整個丹房。
周圍的弟子被嚇了一跳，紛紛停下手裡的動作看過來。
葉錦被濃煙嗆得咳嗽了兩聲，揮袖驅散面前的煙霧。
他的丹爐里一片狼藉，原本已經快要凝成丹型的藥液變成了一團焦黑的廢渣，正冒著刺鼻的焦臭味。
低頭看著那團廢渣，臉色沉了下來。
剛才那股靈力不是他的。
有人在關鍵時刻往他的爐底灌了一道靈力，時機掐得極准，正好卡在凝丹火候最關鍵的那一瞬。
他轉過頭，看向右邊的窈柚。
窈柚的雙手正搭在自己的丹爐上，十指纖長白淨，指尖泛著淡淡的粉。
他似乎也被剛才的爆炸嚇了一跳，微微側過臉來，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盛著一層薄薄的驚嚇和茫然，像是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葉錦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你剛才為什麼用靈力干擾我的丹爐？」
聲音在丹房裡清清楚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兩人身上。
窈柚眨了眨眼，睫毛微微顫動，像是被葉錦的質問嚇到了。
他看向葉錦，聲音又輕又軟，帶著一絲委屈的顫音：「我沒有，葉錦師兄，你是不是誤會了？」
「誤會？」葉錦冷笑一聲，「我的丹爐在凝丹那一瞬被人從外部灌入了一道靈力，火晶石受到衝擊才會失控炸爐，這個方向只有你的丹爐離我最近，不是你還能是誰？」
窈柚的眼眶迅速泛紅，嘴唇微微抿緊，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又不敢反駁。
「我真的沒有，可能是煉丹的時候靈力波動太大了，不小心才會影響到葉錦師兄的丹爐，對不起，是我學藝不精。」
他這副我見猶憐的模樣一擺出來，周圍的弟子們立刻看不下去了。
「葉錦，窈柚都說了是不小心的，你幹嘛這麼咄咄逼人？」坐在前排的一個男弟子率先開口，語氣里滿是對窈柚的袒護。
「就是啊，丹房裡這麼多人同時在煉丹，靈力波動很正常，炸爐也是常有的事，你憑什麼就咬定是窈柚故意的？」另一個男弟子也跟著附和。
「窈柚平時連跟人說話都小聲小氣的，怎麼可能故意干擾別人？葉錦你別太欺負人了。」
葉錦聽著這些此起彼伏的維護聲，心裡泛起一陣冰冷的熟悉感。
每一世都是這樣，窈柚裝出一副綠茶模樣，所有人就會自動站到他那邊。
而他葉錦，明明是被害的那一個，卻每一次都會變成那個欺負人的角色。
但這一世不同了，葉錦忽然笑了一聲。
「好。」他看著窈柚，「就算你是不小心的，丹爐弄壞了也總該賠吧？這個丹爐五千靈石，麻煩窈柚師弟課後把靈石送到我那裡。」
窈柚的表情微微一滯，只不過還沒來得及開口，周圍的弟子們已經先他一步行動了。
「五千靈石是吧？我替他出！」剛才那個替他說話的男弟子第一個站出來，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小袋靈石拍在葉錦桌上。
「也算我一份，窈柚平時幫我們抄了不少丹方，這點忙我們還是幫得起的。」另一個男弟子也跟著掏了靈石。
「對對對，我們也出一點，總不能看著窈柚被五千靈石為難住……」
不過片刻工夫，周圍的弟子們就你三百我五百地湊出了滿滿一小袋靈石，分量只多不少，被一個熱心的弟子雙手捧著放在了窈柚面前。
窈柚看著面前那袋沉甸甸的靈石，臉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便被他垂下的睫毛遮住了。
葉錦將那袋靈石收進袖中，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焦灰，看著窈柚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多謝師弟的賠償，丹爐的事就此兩清。」
窈柚站在人群中，被幾個熱心的同窗圍著安慰。
他壓著心裡的煩躁，一一謝過，把靈石袋收好，臉上始終掛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愧疚，輕聲說自己改日一定會把靈石還給大家。
眾弟子連連擺手說不必了，又寬慰了他幾句，才陸續散了回去繼續煉丹。
窈柚重新在自己的丹爐前坐下，手搭在爐壁上，慢慢地渡入靈力引燃火晶石。
青藍的火光在他眼底跳動著，裡面滿是不滿。
果然再蠢的人經歷十世也會長點腦子。
被人算計的感覺讓窈柚氣的不行，裝綠茶反倒還裝憋屈了，那還不如不裝。
夜色漸漸籠住了整個葉府。
窈柚從學堂回來，沒有點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在床頭翻了翻，找出一隻巴掌大的舊木盒。
盒子裡安安靜靜地躺著幾枚丹藥，顏色各異，品相不算上乘，但足以應付一些小麻煩。
他撿了兩枚溫養經脈，一枚快速癒合外傷的，分別用乾淨的白絹布包好，揣進袖中。
月光透過窗欞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皮膚照出一種冷調的白，像是剛燒出來的細瓷，漂亮卻沒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