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柚沿著葉府西側偏僻的小徑走了一刻鐘,才找到離晝的住處。
那是一片被遺忘在葉府邊緣的舊屋,周圍的院落大多空置。
荒草從石磚縫裡瘋長出來,在夜風中簌簌作響。
離晝住的那間屋子連個正經的門牌都沒有,門板上的漆已經剝落殆盡,露出底下斑駁的木紋。
窈柚沒有急著進去,而是繞到屋後的一叢矮竹旁站定,借著夜色掩住身形,透過半掩的破窗往屋裡看了一眼。
屋裡只有一張簡陋的木床和一張缺了條腿用磚頭墊著的矮桌,四壁空空,連盞油燈都沒有。
離晝蜷在床上,側身面朝牆壁,身上還是白天那件粗布短褐,頭髮有些亂。
他的呼吸很輕,但窈柚注意到他的肩膀是緊繃的,不像睡著的人那樣鬆弛,更像是一頭在陌生環境裡不敢放下警惕的幼獸。
還沒睡著。
窈柚收回目光,靠在竹叢旁,也不著急。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遠處傳來幾道拖沓的腳步聲和嘻嘻哈哈的說笑。
窈柚偏頭望去,果然是白天在柴院裡帶頭鬧事的葉承,身邊跟著三四個跟班,正勾肩搭背地朝這邊走來。
葉承手裡拎著個酒壺,臉上帶著幾分醉意和戾氣,顯然今晚又閒得發慌,想找個人出出氣。
「砰」的一聲,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一腳踹開,門板撞在牆上彈了兩下,震落了一蓬灰塵。
葉承已經大步跨進屋裡,一把揪住離晝亂糟糟的頭髮,猛地往下一扯,將他整個人從床上硬生生拖了下來,重重摔在地上。
「裝死呢?」葉承抬腳就踩在離晝的肋骨上,用力碾了碾。
「白天有葉錦護著你,老子沒揍痛快,這會兒你倒舒舒服服躺上了?你是個什麼東西,也配在葉家的床上睡覺?」
離晝悶哼了一聲,身體本能地蜷縮起來,雙手護住頭。
葉承的拳腳便像雨點一樣落下來,每一拳都帶著醉意下的狠勁。
離晝沒有求饒,也沒有喊叫,只是死死咬著牙,把身體縮成最小的一團,任由拳腳砸在自己身上。
旁邊的幾個跟班一開始還拍手叫好,給葉承助威,七嘴八舌地罵著災星,醜八怪之類的話。
但打了片刻,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弟子看著離晝縮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樣子,忽然有些犯怵,扯了扯旁邊人的袖子,壓低聲音說:
「哎,我聽說這個災星身上有古怪,誰碰了他都會倒大霉。」
另一個弟子也遲疑了,接話:「對對,我也聽過這個傳言。
說他出生就剋死了一整個產房的接生婆,他家裡把他送走就是因為誰碰他誰倒霉,離氏這幾年不是一直在走下坡路嗎,就是從他不祥開始的。」
葉承停下拳頭,回頭瞪了他們一眼:「傻叉,這種鬼話你們也信?」
他嘴上說得硬氣,手上的動作卻停了,一腳踩著離晝的肩膀,嗤笑:
「要真像傳言說的那樣碰誰誰倒霉,那老子剛才揍了他這麼多下,怎麼還好好站在這兒?再說了,他要真有那本事,還能窩囊成這樣?早就該還手了吧。」
幾個跟班面面相覷,雖然嘴上附和著笑了兩聲,但眼神還是躲躲閃閃的,顯然心裡還在犯嘀咕。
葉承又踢了離晝一腳,這次力道明顯輕了不少。
他把腳收回來,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看了一眼地上蜷縮著的人,覺得氣也出得差不多了,沒必要真把人打出個好歹來。
萬一這災星真有什麼邪門的地方,自己豈不是虧了。
他哼了一聲,轉身大咧咧地往外走:「走了走了,跟個死人似的,打都打不出個響兒,沒勁。」
幾個跟班如獲大赦,簇擁著葉承走了。
破屋裡重新陷入寂靜,只剩下離晝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
他依舊蜷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絲血沫,身上又添了不知道多少處青紫。
額角白天磕破的舊傷重新裂開,新鮮的血液順著眉骨流下來,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暗色的濕痕。
又過了一會兒,天色徹底暗下來時,葉錦出現在小屋門口。
他算著時間來的,前幾世他每次都是第一時間衝過來阻止葉承,把離晝護在身後,替他把傷口一一處理乾淨。
但這一次他不想事事上趕著,故意等了一會兒,等到葉承打完走了,才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摸出一個精緻的白玉瓷瓶。
裡面裝的是他提前準備好的極品療傷靈丹,品相上乘,價值不菲。
葉錦推門進去,屋裡瀰漫著一股血腥氣和潮濕的霉味混雜在一起的難聞氣味。
離晝還是趴在地上,和他離開時預想的姿勢一模一樣,蜷得緊緊的,臉埋在手臂里,看不清表情。
葉錦蹲下身,把白玉瓷瓶放在離晝面前的地上,藥瓶擱在積了灰的木地板上,發出極輕極輕的一聲碰撞。
「這裡面是療傷的靈丹,你拿著。往後我每三天會讓人送一瓶過來。」
「葉承那邊我會再去敲打一次,不過我也不能時時刻刻守著你,你把自己的傷處理一下。」
離晝沒有動,連手指都沒有抬一下。
葉錦等了片刻,見對方依舊沒有任何反應,抿了抿唇。
前幾世這個畫面他太熟悉了,但這一世,他不會再上趕著。
葉錦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轉身便走。
他沒有回頭看離晝有沒有去碰那個藥瓶,因為他知道離晝最後會把丹藥用掉的。
這個人雖然孤僻,但其實很惜命,不會放著好藥不用。
夜色越來越深了。
離晝蜷在地上,等著那人離開,才慢慢地鬆開了護在頭上的手臂。
他抬起頭,雜亂的頭髮滑落下來,露出一張沾滿血污和灰塵的臉。
目光落在地上的白玉瓷瓶上,看了幾息,認出了那個瓶子裡的丹藥,品階不低,不是隨便哪個弟子都拿得出來的東西。
和白天那個人說的是同一個,同樣的聲音,同樣的氣息,連說話的語調都是同一種。
離晝記得很清楚,白天那個人蹲在自己面前,遞過來一張契紙,說可以庇佑他。
那個人看他的眼神太複雜了,他不喜歡。
但丹藥確實能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