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晝慢慢伸出手,指尖剛要碰到瓷瓶的瓶身。
門口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離晝的手頓住了,他沒有抬頭,但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繃緊。
來人在門口停了一息,然後跨過門檻,走進了屋裡。
月光從敞開的門洞裡斜斜地傾瀉進來,落在地上鋪成一地銀霜,也將來人的身形籠進了這層月光里。
離晝微微側過臉,從沾滿血污的手背上方望過去。
對方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素色衣袍,袖口磨出了毛邊,通身上下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
可他那張臉比任何靈器法寶都要耀眼,眉眼昳麗而不艷俗,眼尾微微上挑,月華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是凝了一層薄薄的霜。
昏暗潮濕的小破屋因為他的出現,像是忽然被月光照亮了一樣。
離晝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不然這樣破敗的地方,怎麼可能出現這樣一個人。
他下意識閉了閉眼,覺得是頭上那道還在流血的傷口讓他產生了幻覺。
但他再睜開的時候,那個人還在,甚至走得更近了一些,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近到能看見那雙漂亮眼睛裡倒映著的月光,也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一股極淡的藥香。
不是幻覺。
意識到這個的時候,離晝死寂的心臟瞬間激烈跳動起來。
窈柚蹲下身,歪著頭打量了他片刻,目光從他額角的傷口掃到他嘴角的青紫。
最後看到他正伸出手,要拿地上的白玉瓷瓶。
離晝的瞳孔則在與窈柚看過來時微微一顫。
他認出來了,歪脖子槐樹枝葉縫隙後面的那隻眼睛。
當時沒發現人,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原來沒有。
離晝愣愣地看著窈柚,眼睛一眨不眨,像一頭從沒被人靠近過的野犬第一次被人伸手觸碰,不知道是該躲還是該咬,只能僵在原地。
心跳得太快,快到有些疼,額頭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但那股莫名湧上來的熱流竟比疼痛更鮮明。
窈柚見他愣愣的,在他面前揮了揮手:「你怎麼樣了?」
離晝沒有回答,太久沒跟人說過話,他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窈柚等了三息,不滿像氣泡一樣冒上來。
他伸出兩根蔥根似的手指捏住離晝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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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底下的觸感硌人得厲害,臉上幾乎沒有肉,皮膚薄薄地覆在骨頭上。
他把離晝抿緊的嘴捏開。
離晝猝不及防被捏開了嘴,整個人僵得更厲害了。
溫熱微涼的觸感覆在臉頰上,那隻手明明沒用什麼力氣,卻讓他從臉頰到耳根一路酥麻,心臟漏跳了好幾拍。
鼻尖全是對方手心裡的香膩,快要把他溺斃。
他下意識抬手抓住了窈柚的手腕,力道卻輕得幾乎感覺不到,手指圈住那截纖細的手腕。
沒有往外推,只是小心翼翼地攏著。
指腹下是跳動的脈搏,那點溫度順著指尖傳過來,和他的心跳攪在一起,越跳越快,越跳越亂。
蒼白的臉都染上一點緋色。
他依舊直直地盯著窈柚,瞳孔里倒映著對方的臉。
只不過還是沒有說話。
窈柚原本就因為被重生那麼多次變聰明了點的葉錦擺了一道生氣,現在更氣了。
他甩開離晝的手,賭氣地站起身,順手把地上葉錦留下的白玉瓷瓶也撈起來揣進袖子裡,丟下一句:
「你不說話我走了。」
只不過剛邁出一步,腿上就突然一重。
離晝整個人側趴在地上,兩條手臂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
那張布滿血污和灰塵的臉上,漆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底下翻湧出一種近乎恐慌的焦急。
「不要。」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刮過石板,粗糲乾澀,斷斷續續,每個字都像是從生鏽的喉嚨里硬擠出來的,「不要,你不要走。」
窈柚站住了。
小腿上傳來對方手臂的溫度,那兩條胳膊細得像枯柴,卻使出了全身力氣圈著他不放。
他垂下眼睛看著離晝狼狽又執拗的樣子,嘴角壓了壓,重新蹲下身來。
伸手撥了撥離晝額前亂糟糟的頭髮,敷衍地理了兩下,然後果斷放棄。
因為太亂了,髮絲被汗水和血痂黏成一綹一綹,指尖都打結。
他嫌棄地皺了皺鼻子,用指尖蹭了蹭離晝還算乾淨的耳後,軟軟哼了一聲:
「讓你不理我?」
離晝沒有說話,視線卻一刻都沒有離開他。
窈柚從袖中掏出兩隻藥瓶。
左手是自己帶的普通小瓷瓶,釉面有道細裂紋。
右手是葉錦留下的白玉瓷瓶,通體溫潤玉質上乘。
他把兩隻藥瓶托在掌心伸到離晝面前,歪著頭眨了眨眼:「你要哪一個?」
離晝低頭看了片刻,然後慢慢抬起手,指尖搭在了那隻半舊的小瓷瓶上。
白玉瓷瓶明明更近,但他沒有猶豫,骨節突出,指節青紫腫脹的手穩穩地蓋在那隻不起眼的瓷瓶上,耳尖悄悄爬上一抹不易察覺的紅。
窈柚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得意的笑,聲音輕軟:「算你有眼光。」
他把白玉瓷瓶收回袖中,打開自己的藥瓶,一邊往絹布上倒藥粉一邊朝離晝抬了抬下巴,語氣輕軟地命令道:「把衣服脫了,我給你上藥。」
離晝沒有動。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蜷了蜷,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句話。
在離氏的時候傷了自己扛,在葉家的時候也自己扛,連一盆清水都沒人給他端過,更別提有人親手替他上藥。
說這話的還是這個出現的小天仙。
「你不脫我就走了啊。」窈柚威脅。
離晝聽到這話,手聽話地抬了起來。
他低著頭,手指僵硬地解開短褐的系帶,動作很慢,越慢越暴露出羞怯。
破舊粗糙的布料從肩膀滑下來堆在腰間,露出瘦得驚人的上半身,肋骨一根根凸出來,鎖骨深陷,肩膀窄得幾乎撐不起衣服。
胸膛上是大片青紫交錯的新淤痕,覆在他蒼白的皮膚上觸目驚心。
窈柚看著那片幾乎沒有好地方的皮膚,下意識蹙眉,脫口而出:「好干啊,身上全是骨頭。」
離晝的身體輕輕僵了一下。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沉,手臂往肚子兩側收了收,像是想用那雙瘦得只剩骨頭的手遮住身上最難看的地方。
那些人的辱罵他從未往心裡去過,可窈柚這句略微嫌棄的話,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了他十六年來從不覺得自己存在的那個叫羞恥的地方。
窈柚把藥粉倒在絹布上調開,抬頭看見離晝垂著腦袋一動不動的樣子,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這人骨子裡敏感得要死,一句話能記好幾年。
他把沾了藥的絹布按在離晝肩頭一塊青紫上,一邊揉開淤血一邊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你以後一定要好好吃飯,長高了才不會被人欺負。」
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悶在嗓子裡的「嗯」,酸酸悶悶的,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鼻音。
窈柚沒在意那聲嗯里的情緒,給他擦完肩膀和手臂,又繞到背後處理背上的淤痕。
等外傷都塗完了,他的目光又落在離晝那一頭亂糟糟的頭髮上,伸手嫌棄地拎起一縷打結的發尾:
「還有你這頭髮也太亂了,記得梳頭。」
又是悶悶的一聲嗯,比剛才更低了些,尾音往下墜。
窈柚把絹布收好,又從袖子裡摸出葉錦那隻白玉瓷瓶,拿在手裡轉了轉。
月光透過半透明的玉壁,映出裡面丹藥的淡淡光澤。
他看著那瓶丹藥,聲音忽然變得輕飄飄的,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有意無意地傾訴:
「葉錦師兄隨手就能拿出這個品質的丹藥給你,我卻只能給你用那種普通的。」
他把白玉瓷瓶輕輕擱在離晝面前,又把自己的小瓷瓶並排擺好,輕輕嘆了口氣:
「今天在丹房,葉錦師兄的丹爐出了點意外,非說是我弄壞的,讓我賠他五千靈石。你也看到了,我穿的衣裳袖口都磨出毛邊了,哪裡拿得出五千靈石。最後還是同窗們幫我湊的。」
他垂下眼睛,長睫遮住了眼底的神色,臉上的表情在月光下看起來格外落寞:
「他給你送丹藥是好心,我本不該多說什麼的。只是,算了,不說了。」
離晝低著頭,亂發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