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不怎麼慌,離晝在葉家丹閣偷來的那些丹藥全在他身上,光是護身的符籙和法器就有好幾件。
他把一顆避獸丹捏在手裡,拍拍衣袍上的灰,開始慢悠悠地找人。
另一邊,葉錦靠著前九世的記憶,很快就找到了離晝。
離晝憑著那一點極其微小的氣息,拼命趕路找了窈柚好久,正蹲在一條溪流邊用手捧著水洗臉。
聽見腳步聲下意識猛地回頭,看見是葉錦,眼底浮起的亮光瞬間滅了,聲音冷淡得像淬了冰:
「怎麼又是你。」
葉錦心口一刺,聲音因為趕路找離晝有些干:「這片枯木林里有頭四階妖獸,不能久留,你和我走。」
離晝不理他,起身就走,方向是感知里窈柚所在的位置。
葉錦快步跟上,在後面喊他的名字,「我知道往哪走更安全,你跟著我,我不會害你。」
離晝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冷聲:「我不需要你。」
可秘境裡的危險不會管他需不需要。
枯木林深處那頭四階妖獸還是被驚動了,足有半座小山那麼大,一爪子劈下來把地面轟出三尺深的裂縫。
離晝靠著鬼影步堪堪避開,葉錦沒有修為只能靠法器硬扛,一疊防禦符不要錢似的往外砸,最後一枚護心玉符碎了裂紋才勉強擋住妖獸第三擊。
離晝趁著葉錦拖住妖獸的間隙找到了妖獸的眼窩弱點,從死角一刀捅進去,妖獸轟然倒地。
葉錦被妖獸最後一擊震飛出去撞在樹幹上,後背鮮血淋漓,嘴角溢出血沫,卻還是笑著看向離晝,從懷裡摸出一枚靈丹遞過去。
離晝沒有接。
但接下來的三天,他沒有再趕葉錦走。
這三天裡葉錦替他擋了無數次傷,把葉母給他帶的丹藥一顆一顆地給離晝。
離晝發現這人確實對他好,好得幾乎毫無保留。
他一開始不明白這份好從何而來,但很快就懶得去想了。
窈柚討厭這個人,只要是窈柚討厭的人,他利用起來就沒有絲毫心理負擔。
所以他把葉錦當成墊腳石和擋箭牌,遇到妖獸時毫不猶豫地讓葉錦去吸引火力,自己則用鬼影步繞後尋找一擊必殺的機會。
葉錦每受一次傷,就用葉母塞在乾坤袋裡的丹藥治一次,到第四天時丹藥已經用掉了大半,手臂和後背密密麻麻全是傷疤,新傷疊舊傷,有的甚至來不及結痂就又裂開。
但他甘之如飴,因為離晝終於願意和他說話了,雖然語氣還是冷的,但至少任務有了進展。
第四天正午,離晝感知里的方向忽然變得極其強烈。
那是他之前在窈柚身上偷偷種下的一種感應咒,離得遠時只能感知到一個模糊的方位,此刻那個方位卻突然清晰得像一盞近在咫尺的燈。
他腳步瞬間加快,幾乎是甩開身後的葉錦的速度往前趕。
葉錦察覺到他速度的突變,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離晝了,能讓離晝這樣急切地想趕到某個地方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窈柚就在前面。
葉錦自嘲的扯了扯唇,他這三天攢下的那點親近不過是對方懶得推開自己罷了,一旦窈柚出現,這點虛假的溫度就會像泡沫一樣瞬間破裂。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所以在經過一片矮灌木叢時他的手伸進袖中,將催情丹與情毒丹一起捏碎,把無色無味的粉末揚進空氣里。
催情丹炸開一團極淡的粉色霧靄,情毒丹的粉末便混在其中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離晝的鼻子太靈敏了,靈敏到在聞到那粉霧的瞬間就屏住了呼吸,但幾絲氣息已經鑽了進去。
那股異樣的熱意幾乎是同時從丹田和胸口兩處炸開,沿著經脈以不可阻擋之勢湧向四肢百骸。
他猛地回頭一把掐住葉錦的脖子將人提起來,眼眶充血猩紅,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問:「你做了什麼?」
葉錦被他掐得雙腳幾乎離地,臉色憋得通紅卻還是艱難地扯出一個笑來,手指覆上離晝掐在自己脖頸上的那隻手輕輕摩挲了一下。
離晝像被燙到一樣把他甩開,踉蹌著後退幾步,後背撞上一棵樹才能勉強維持站立。
葉錦跌在地上咳了兩聲,扶著旁邊的石塊爬起來看著他,臉色同樣泛著不自然的潮紅:
「沒有解藥的,不解,我們都會暴斃而亡。」
離晝跌坐在樹根處,體內的熱浪一陣一陣地往上涌,眼底的猩紅也越來越濃。
他用力攥緊地上的枯草,冷冷盯著葉錦,像在看一個死人。
葉錦迎著他的目光慢慢爬過來每往前爬一步嘴角的笑就深一分,「離晝你不是喜歡窈柚嗎?如果你死了,窈柚就和別人在一起了。
他那麼好看,那麼多人喜歡他,沒有你他也會有別人。這裡只有我們兩個,我可以幫你解毒,窈柚不會知道的。」
離晝眼底猩紅如血,渾身的肌肉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裂的弦。
他伸手在地上摸索,五指扣住一塊稜角尖銳的石頭,在葉錦的手指快要碰到他膝蓋時猛然暴起,將石頭狠狠砸在葉錦的太陽穴上。
葉錦瞳孔中印出驚恐,隨即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額頭磕在地上滲出殷紅的血,徹底失去了知覺。
離晝扔掉石頭,撐著樹幹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朝著感知里窈柚的位置挪過去。
他必須離開這片粉霧,越遠越好。
腳下的路在視野里不斷地晃動扭曲,每走一步體內的熱毒就翻湧得更加猛烈,小腹像有一團岩漿在燒。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直到肺腑里的灼燒感逼得他再次跌倒在地,怎麼也沒能爬起來。
他靠在石壁上閉上眼,滿腦子全是窈柚。
解開褲帶把手握上去發了狠地,嘴裡不停呢喃:「柚柚,柚柚,柚柚…」
但情毒在他經脈里橫衝直撞,得不到絲毫紓解,反而越燒越烈,開始反噬。
他難受到開始撓自己。
從手臂撓到脖頸,從脖頸撓到胸口,指甲劃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血痕。
皮膚底下的黑色紋路開始發燙變色,從墨黑漸漸轉為暗紅,最後紅得發亮,像燒透了的烙鐵。
他蜷縮在地上,喉嚨里發出壓抑瀕死的低喘。
黑紋從暗紅轉為血紅,然後最寬的那幾條紋路猛然爆開。
離晝身上的衣服瞬間被鮮血浸滿,鮮血滴到草地上,將泥土染紅,瞳孔在瞬間發散擴大到整個眼球。
四周的妖獸感應到這股氣息,全部匍匐在地上發出嗚嗚咽咽的哀鳴。
這片秘境裡沉睡了許多年的幾頭上古大妖,幾乎是在同一時刻睜開了眼睛。
窈柚正在踢一棵樹。
他這片區域還算安全,就是走了三天也沒碰見離晝,衣服蹭髒了好幾處,髮絲也有些散了。
他把離晝偷來的那些丹藥當零嘴吃,靈力充沛得連妖獸都不太敢靠近,但心情卻越來越差,抬腳狠狠踢了一下樹幹不高興罵了一句:
「死離晝,跑哪兒去了,還不來找我。」
話音剛落,遠處天際猛然衝起一道魔氣沖天的黑柱,在半空中炸開,將半邊天幕染成了沉沉的墨色。
方才還遠遠綴在後面的幾頭低階妖獸,在這一瞬間全部夾著尾巴往反方向跑去,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極度恐怖的存在。
而這一切的中心,離晝躺在碎裂的石地上,渾身上下全是自己抓出來的血痕和爆裂開來的黑紋傷口,氣息微弱到幾乎沒有,心跳也在一寸一寸地減慢,最終完全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