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聽阿苓解釋,目光如鷹一般掃過周圍的板車和堆放的貨物,然後定在了某處。
採買物品堆疊的木箱後面,露出了小半截尾巴,圓滾滾的,奶白色的絨毛裹著一層淺淺的黃棕浮毛,被風吹得微微發顫。
宋決邁步走了過去。
執法堂的弟子們跟在他身後,阿苓想攔又不敢攔,急得眼眶都紅了。
其他幾個採買弟子也面面相覷,額頭冒汗,執法堂執法一向嚴厲,宋決的手段他們不是沒聽說過,若這隻兔子真被判定為妖物,怕是當場就會被處置。
宋決彎下腰,伸手探向木箱後面,精準地捏住了那截露在外面的尾巴,把兔子整個拎了起來。
然後他的手僵了一瞬。
那觸感太軟了,像是握住了一團溫熱的雲,尾巴上的絨毛細密綿軟到不可思議。
長著劍繭的修長手指陷在那團絨毛里,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
他見過無數妖物,斬殺過無數妖物,手上沾過的妖血怕是比這些採買弟子吃過的靈米還多,可指尖傳來的這種柔軟到近乎不真實的觸感,卻讓他的心神不受控制地顫了一顫。
動作下意識的把兔子拎近了一些,想看清楚這隻兔子的模樣。
吊在半空中的兔子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黃白相間的絨毛蓬成了一團,圓得像一棵憤怒的蒲公英。
它被拎著尾巴倒吊著,兩隻後腿蜷在肚皮前面,前爪也在不安地劃拉空氣,可最惹眼的還是那張臉。
圓眼睛,倒三角的粉鼻頭,奶白色的臉頰,配上那一對因為倒吊而完全翻過去的垂耳朵,軟萌到了極致。
宋決抿了抿唇,眉頭微不可察地鬆動了一下。
他緊緊盯著這隻近在咫尺的兔子,心裡竟然生出幾分難以言說的猶豫,這張臉太無害了,軟得像是用手指輕輕一戳就會凹下去一個小坑。
他莫不是真的誤判了。
宋決正分神,結果下一秒,他的視野里,一隻粉嫩的兔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了過來。
窈柚這一腳是攢足了力氣踹出去的,居然敢揪他尾巴。
兔子肉墊軟中帶韌,蓄滿力的後腿彈出去時甚至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破風聲。
「啪!」
那一腳結結實實地印在了宋決的左臉臉頰上。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宋決被踹得臉偏向一側,握著兔子尾巴的手下意識地鬆開了。
窈柚在半空中翻了個身,穩穩地落在旁邊的板車頂上,蹲在那裡,渾身的毛還是炸著的。
宋決緩緩轉回頭來,臉頰上的兔爪印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和旁邊男弟子臉上的那個印子一模一樣,像蓋了同一個章。
「咳。」旁邊一名執法堂的弟子沒能忍住,輕咳了一聲,趕緊把臉轉開了。
空氣安靜得詭異。
宋決的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他在執法堂任職這麼多年,抓過觸犯戒律的內門弟子,拿過偷偷下山的符修,就連長老座前的童子違規都照罰不誤,仙門上下誰見了他不得規規矩矩。
如今可好了,當著幾個採買弟子和自己手下人的面,被一隻巴掌大的兔子一腳踹在臉上。
那聲「咳」雖然只響了半聲就咽回去了,但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里,每一個氣音都像是被放大了十倍。
宋決緩緩轉頭,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那個發出聲音的執法堂弟子。
那弟子立刻把臉扭向了另一邊,雙肩繃得像兩塊鐵板,死命地抿著嘴,耳朵尖都憋紅了。
宋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板車頂上那隻炸成一團毛球的兔子。
窈柚蹲在板車的木架子上,渾身黃白相間的絨毛蓬得老高,用那雙烏溜溜的眼睛毫不示弱地回瞪他。
一隻前爪還抬著,做出一個隨時準備再補一腳的架勢,凶得以為自己是只猛獸。
「它哪怕是只普通兔子,」宋決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又冷了三分,臉頰上那個紅彤彤的兔爪印還清清楚楚地掛著。
「按照仙門的規矩,傷了人,也該受罰。」
話音未落,他伸手。
執法堂出身的人手上功夫從來不含糊,方才那一腳是因為他分了神,這次他全神貫注,出手快得連殘影都沒留。
窈柚還沒來得及蹬腿,整個人就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兜底撈了起來,下一秒就被按進了一個溫熱堅實的懷抱里。
那隻手牢牢地扣在他的背部和後腿之間,力道拿得極准,恰好讓他動彈不得,卻又不至於讓他疼。
窈柚當然不干。
他拼命蹬腿,四條短腿又踢又踹,後腳掌上的肉墊不停地蹬在宋決的手臂和胸口上,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可他這副小身板,再使勁也不過是給宋決的深色衣袍上多印幾個灰撲撲的兔爪印罷了。
掙扎得整個身體都在宋決懷裡顛來顛去,像是懷裡揣了一隻活蹦亂跳的毛球。
宋決面不改色,單手扣著兔子,轉頭看向那個方才笑出聲的弟子,聲線平直,沒半點起伏:
「你帶著人繼續巡邏。」
那弟子立刻正色拱手:「是,宋師兄。」
宋決抱著窈柚轉身就走,步子又穩又快,山風把他墨藍色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採買弟子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遠去,阿苓伸著脖子看了半天,擔憂:「宋師兄不會把那兔子怎麼樣吧……」
宋決抱著窈柚沿著山道往上走。
菱霄峰在仙門的最高處,常年雲霧繚繞,石階陡峭,道旁的松柏都長得比別處更蒼勁幾分。
平時走這條路對宋決來說不過是幾步路的事,可今天懷裡多了一隻不消停的兔子,這條路就變得格外漫長。
窈柚在他懷裡瘋狂地蹬著腿,四條短腿像裝了彈簧一樣不停地踹他的手臂胸口,甚至連下巴都挨了好幾腳。
他不光蹬,還用牙齒去啃宋決的袖口,淺棕色的垂耳朵隨著他扭動的動作在宋決的手臂上掃來掃去,觸感像是被兩片軟綢不停地撩撥。
走到半山腰,宋決停下了腳步。
他低頭看著懷裡那隻還在拼命掙扎的兔子,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儘量放得比平時平緩一些:「乖一點。」
窈柚不聽,繼續蹬。
憑什麼乖一點?這個人剛才揪他尾巴,現在又把他拐到不知什麼地方去,還指望他乖?
他的後腿蹬得更用力了,整隻兔子在宋決懷裡像一條脫水的魚一樣撲騰。
宋決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抓過凶獸,拷過邪修,執法堂的地牢里關過的硬骨頭不計其數,隨便哪一個拎出來都比懷裡這隻兔子難對付一萬倍。
可那些手段他沒法用在這隻兔子上,太小了,也太軟了,他甚至不敢多用半分力氣,唯恐指尖一收緊,就會在那些細軟的骨頭上留下青紫。
「不罰你。」宋決終於鬆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無奈,「你乖一點,就不罰你。」
窈柚的掙扎應聲而停。
四條腿懸在半空,然後慢慢收回來蜷在了肚子前面。
炸開的毛也緩緩落了下去,恢復成原來蓬鬆柔軟的樣子。
他抬起頭,用那雙圓溜溜的黑眼睛看了宋決一眼,粉嫩的鼻尖微微動了動,安靜了。
乖乖地把下巴擱在宋決的手臂上,連垂著的長耳朵都不再亂甩了。
鬧的時候翻天覆地,一安靜下來卻乖軟得不像話。
宋決看著懷裡突然乖巧下來的小兔子,心頭某個角落無端地軟了下去。
他沒忍住把兔子往上託了托,低下頭,將鼻尖輕輕埋進了那團毛絨絨的背脊上。
淺棕色的絨毛蓬鬆乾燥,帶著一股極淡的青草香和陽光曬過的暖融融的味道,柔軟得像是一頭扎進了雲里。
他無聲地吸了一口氣,睫毛在兔毛上輕輕蹭過,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抬起頭時,發現懷裡的兔子正扭過頭來看他,圓眼睛裡寫滿了「你幹嘛」。
宋決清了清嗓子,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但比方才又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能聽懂我的話,那你應當是開了靈智。開了靈智的小獸不算妖,我將你帶上山養著,也不算徇私舞弊。」
他頓了頓,低下頭,視線落在窈柚那雙烏亮的眼睛上,語氣認真了幾分:
「但你終究傷了人。衝撞採買弟子,又當眾毆打執法堂的人,按規矩不能就這麼算了。以後你便由我來養著管束著,省得你再到處惹是生非。」
他說完,看著懷裡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又沒忍住,低下頭在那毛乎乎的頭頂親了一口。
窈柚的耳朵彈了一下。
宋決又親了一下,這次的落點在它耳朵根部那片特別軟的淺棕色絨毛上。
窈柚眯了眯眼睛,一抬腿,肉墊精準地拍在了宋決湊過來的下巴上。
宋決被踢得微微後仰了一下,伸手握住了那隻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兔腿。
兔腿又細又軟,腳掌上覆著一層厚厚的絨毛,肉墊是嫩粉色的,溫溫熱熱地貼在他的掌心裡,像是握住了一瓣剛開的花。
他無意識地用拇指在那肉墊上輕輕揉了揉,絨毛蹭過指腹的觸感軟得讓人心頭髮酥。
「踢我便罷了。」他把那隻兔腿放回去,攏了攏它背上的毛,語氣像是在談什麼嚴肅的紀律,「日後不可以隨意踢人。」
窈柚把腦袋扭向一邊,才不管,他想踢誰就踢誰。
宋決見他安靜下來,便繼續抱著他往山上走。
菱霄峰的山門已經近在眼前,兩棵萬年古松分立左右,松針上凝著終年不散的靈霧。
穿過山門再往上走一炷香的時間,就能看見幾座依山而建的洞府,都是燼末仙君座下弟子的居所。
作為燼末仙君唯一的正式弟子,宋決的洞府位置最好,門前還有一片平整的石台,種了幾株耐寒的靈草,角落裡立著一座小巧的石燈。
洞府裡面不算大,卻收拾得乾淨利落,石壁上嵌著幾顆照明的螢石,光線柔和而不刺眼。
石桌石凳擺放得整整齊齊,矮架上碼著幾卷竹簡,空氣中有一股極淡的松木香。
窈柚蹲在桌面上,甩了甩被抱得有些凌亂的毛,左右打量了一圈這個洞府,乾淨規整無趣。
片刻後宋決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蒲草編的小墊子,還有一小碟切好的靈果。
他把墊子放在桌子靠里的角落,又把果碟放在旁邊,然後伸出手指摸了摸兔子的額頭:
「以後便住在這裡,不許亂跑,尤其不許去擾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