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柚在宋決的洞府里安分了三天。
到第四天，他就待不住了。
蒲草墊子雖然比兔妖山頭的破草洞強了十倍，但跟菱霄峰頂那座仙君府邸比起來算什麼東西。
宋決一個徒弟都住獨門獨院的洞府，那燼末仙君本人的住所，得舒服成什麼樣。
更重要的是，他是來欺負主角受的，窩在宋決這裡算怎麼回事。
於是從第五天起，窈柚開始在後山到處溜達，把菱霄峰上上下下的地形踩了個遍。
宋決的洞府在半山腰偏上的位置，再往上走就是終年繚繞的雲霧，石階越往上越陡，靈氣也越濃郁。
他在幾個拐彎處都發現了宋決設下的禁制，但這禁制是防外人的，兔子不在防的範圍內，四條腿一蹦就跳過去了。
宋決這些天倒是把他當寶貝似的供著。
每日清晨出門巡邏前，必定要把蒲草墊子拍得松鬆軟軟，再把當日的新鮮靈果洗淨切好碼在碟子裡，臨出門還要回來再看一眼，趁他不注意在頭頂偷偷親一口才走。
夜裡回到洞府，第一件事就是把趴在墊子上打盹的兔子撈起來放在腿上，一邊看竹簡一邊給他順毛，手指從耳朵根捋到尾巴尖，一遍又一遍，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窈柚有時候舒服得眯起眼睛，他就垂下頭來蹭他的耳朵，鼻尖埋在軟毛里不肯抬起來，簡直是上癮了。
這種事每天發生太多次，以至於宋決對這隻兔子身上的每一絲氣息都熟稔到了骨子裡。
像是洞府里天生就該有這股淡淡的暖香，連帶著走在路上聞到山風吹過來的味道都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所以窈柚偷偷跟在他後面的時候，他完全沒有察覺到。
距收徒大典還有半個月的那天清晨，宋決照例給窈柚備好了靈果和清水，俯身在他後腦勺的軟毛上碰了碰，低聲道了句「乖，不許亂跑」，便起身離開了洞府去日常巡邏。
他剛走沒多遠，袖口的玉牌忽然微微一震，一段清冷簡短的神識傳音直接落入他識海之中，是他師尊燼末仙君的聲音，命他過去。
宋決神色一凜，加快了腳步，沿著盤山石階往峰頂趕去。
菱霄峰頂終年不散的靈霧在他身側翻湧，松濤聲在雲霧深處忽遠忽近地響著。
他走得太專注，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不到十步遠的地方，一團黃白相間的毛球正貼著石階邊緣悄無聲息地跟著。
窈柚邁著四條小短腿緊趕慢趕，壓低了身子，耳朵緊緊貼在背上。
石階對宋決來說是幾息就能跨過的距離，可對他來說每一步都得蹦，蹦到最後腿都軟了，簡直是兔子上刀山。
峰頂終於到了。
繚繞的雲霧在這裡忽然散開，露出一座依著山崖而建的洞府，與宋決那間小石室相比簡直像是兩個世界。
飛檐在日光中泛著冷冽的青光，門前幾株千年老梅的枝葉帶著霜，地面上鋪的都是整塊的靈玉，靈氣濃得幾乎化成了可視的白霧。
宋決整了整衣袍，快步走進正廳。
廳內只有兩個人。
靠窗站著的那位白衣墨發，眉目冷峻，正是燼末仙君。
他的身側站著一個少年。
那少年身上的白衣已經污了，半邊袖子染了血，臉頰上帶著擦傷，嘴唇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站在那裡微微發顫，卻偏生一雙珀色的狐狸眼裡透著一股倔強，死撐著不肯倒下。
宋決的目光在那少年身上停了不到半息便收回來，面不改色，對著窗邊的人恭敬地彎下腰：「弟子宋決，拜見師——」
話還沒說完，他腰只彎到一半，耳邊就響起了燼末仙君的聲音。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像是一截冰錐輕輕擱在了後頸上。
「何物？」
兩個字，不緊不慢。
宋決還沒反應過來這兩個字是對誰說的，下一瞬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微的破空聲。
一團黃白相間的毛球從廳門外被一股無形的力道憑空攝起，劃出一道弧線，直直地朝燼末仙君的方向飛了過去。
窈柚累的趴在地上趴得都快成一張兔餅了，四條腿軟得像煮熟的麵條。
他辛辛苦苦從半山腰一路蹦到峰頂，正打算趴在門檻後面歇口氣，結果還沒喘勻。
渾身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拎了起來，天旋地轉之後，他落在了一隻溫熱的掌心裡。
那隻手很大，骨節分明，手指修長乾淨，掌心的溫度比宋決略低一些。
窈柚趴在掌心裡，累得連象徵性掙扎都懶得了，就那麼癱著，四條腿軟塌塌地垂在手指兩側，圓滾滾的尾巴也耷拉著，抬起頭用一雙烏溜溜的圓眼睛有氣無力地看了抓他的人一眼。
燼末仙君原本冷意泛動的眉眼，在看清楚掌心裡的東西後，霎時不自覺鬆了幾分。
他垂著眼，冷淡的目光落在這團黃白相間的柔軟上，淺棕色的背毛因為剛才一路上山蹭得有些亂。
奶白色的肚皮毛卻還是乾乾淨淨的，兩隻長耳朵軟軟地垂在腦袋兩側，粉嫩的鼻尖小小地聳動著，整隻兔子趴在他掌心裡，像是被人隨手擱上去的一團剛彈好的新棉花。
「兔子。」他低聲喃喃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無意識的囈語。
然後他伸出手，指尖捏住了窈柚其中一隻垂著的長耳朵。
那觸感讓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軟薄的不像話，皮膚下細微的血管在指尖傳來微弱的溫熱。
他捏著那隻耳朵輕輕揉了揉，垂耳在他指間微微變形又彈回來，軟得像是要化掉，怎麼揉都揉不夠。
宋決直起身來，看見自家師尊手裡正捏著那隻他養了好幾天的兔子，心頭猛地一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師尊對妖物的態度從來只有一種，只要做過惡的妖不論大小皆殺，沒做過惡的妖打回原形。
那隻兔子雖說什麼妖氣都沒有，可開了靈智的小獸在仙門規矩里本來就處在一個曖昧的灰色地帶，全看執法者怎麼裁定。
而燼末仙君，向來是從嚴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