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上前,一向沉穩的聲音裡帶了幾分壓制不住的急切:
「師尊,這是弟子的兔子,不是妖獸,它只是開了靈智,性格頑皮了些,不知怎的跟了上來。」
燼末仙君指尖還捻著那隻垂耳朵,聞聲抬眼看了宋決一眼,目光淡淡的,卻藏著一絲不愉。
宋決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往前又邁了一步,伸出手:「請師尊將兔子還給弟子。」
燼末仙君這回連看都沒看他。
他垂著眼,指尖還捻著那隻軟噠噠的垂耳朵,拇指在耳根的細絨上不緊不慢地揉著。
掌心裡那隻黃白相間的小兔子安安靜靜地趴著,四條腿蜷在肚皮底下,下巴擱在他的虎口上,又乖又軟,和方才宋決口中那個性格頑皮的形容簡直判若兩兔。
「天地運化,草木各有其性,物皆自屬,非為誰有。然靈物自有擇主之心。」
「你說此兔頑皮,可在我掌中卻十足乖巧,足見它本心所向,已然擇我相伴。」
宋決愣在原地。
什麼天地運化?什麼擇主之心?
這話分明是兔子喜歡我,所以是我的。
他張了張嘴,腦子裡有一瞬間閃過一個極其大逆不道的念頭。
一向冷淡寡言,連對掌教真人都惜字如金的師尊,居然為了搶他的兔子說出這種冠冕堂皇的話。
但這念頭只在他腦子裡存活了不到半息就被他掐滅了。
面前這個人終究是他的師尊,是仙門之首,這種話他想想都覺得冒犯。
宋決把那股不服往下壓了壓,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正常交流,而不是在跟仙門第一人爭一隻寵物。
「師尊,兔子它……」他看了一眼趴在燼末仙君掌心裡那團毛球,咬了咬後槽牙:「它明顯是跟著弟子一路從半山腰跑上來的,跑累了才不動,不是在師尊手裡才乖的。」
燼末仙君聞言,終於抬眸正眼看了他。
那張臉冷俊到了極點,眉骨高而凌厲,鼻樑挺直如刀裁,薄唇顏色極淡,輪廓分明卻帶著一股近乎寡情的冷漠感。
瞳仁是極深極濃的冷黑色,唯獨瞳孔邊緣一圈暗紅。
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可一旦對上那雙眼睛,就能察覺到讓人後頸發涼的侵略感。
白衣墨發,一身清寒,周身縈繞的靈氣濃得幾乎凝成了實質的霜霧,讓人不敢靠近,更不敢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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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麼抬眼看著宋決,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說出來的話卻讓宋決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你非他也,怎知他累否?」
宋決:「……」
「況且,」燼末仙君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看著掌心裡的兔子,手指從耳朵尖捋到了後背,順著那層蓬鬆的淺棕色絨毛緩緩撫過。
「菱霄峰不允私養靈獸,念你初犯,自去領罰。」
宋決腦子裡那根理智的弦終於被彈了一下。
他在菱霄峰住了多少年了,峰上的一草一木一規一矩他都背得滾瓜爛熟,從來就沒聽說過什麼不允私養靈獸的規矩。
他甚至曾經親自給後山受傷的靈鶴接過骨,師尊路過看見了也沒說過一個字。
「弟子在菱霄峰多年,」他的聲音微微拔高了一點,拳頭在袖中攥緊,「從未有過這個規定。」
「新規。」
兩個字,冷飄飄地落下來,砸得宋決腦子嗡嗡作響。
宋決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就算是仙君也不能為了搶一隻兔子當場立法。
可他看著燼末仙君那張冷若冰霜的臉,話全卡在了嗓子眼裡。
那是仙君,是仙門第一人,他的修為還不夠師尊一掌。
於是宋決就那麼杵在原地,臉憋得通紅,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後只能咬著牙低下頭,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
「弟子,遵命。」
而從頭到尾,兩個人完全忘記了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雪俞半邊白衣上的血已經干透了,臉頰上的擦傷還在往外滲著細微的血珠。
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那雙珀色的狐狸眼裡卻盛滿了困惑,定定地看著燼末仙君手裡的那隻兔子,眉頭越蹙越緊。
燼末仙君在前世殺盡了天下大半妖物,別說妖,就連開了靈智的靈獸落到他手裡也沒有活路。
自己之所以能被他帶回菱霄峰,是因為他費盡了心機,故意偽裝成被惡妖屠滅滿門的凡間修士遺孤。
在仙門山下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渾身的傷不癒合,血染紅了半條山路,才換來這個人心頭一絲微不可察的鬆動。
他苦苦哀求,說願拜入仙門殺盡惡妖,為族人報仇,燼末仙君站在山門前看了他許久,最終只說了兩個字「跟上」。
那是他用半條命換來的機會。
可現在,這個人卻在搶一隻兔子。
雪俞的目光落在窈柚身上,仔仔細細地看著。
那隻兔子窩在燼末仙君的掌心裡,黃白相間的毛蓬鬆柔軟,垂耳朵被揉得微微發紅,看起來確實可愛。
可一隻開了靈智的小獸,跟妖族有什麼區別?憑什麼它就能被這個人捧在手心裡?
難道是這一世因為他的重生,仙君真的變了,變得不再那麼憎恨妖族,不再那麼鐵石心腸?
雪俞的心跳微微加快,如果真是這樣,那他要改變仙君的心意,是不是比預想中要容易得多?
他不需要傾盡所有去賭那萬分之一的可能,仙君的心本來就已經在鬆動。
但哪怕有了這麼一絲好消息,可一直被晾著讓雪俞有些不適應。
他在族中的時候從來都是最受矚目的那一個,化形之後更是走到哪裡都有人回頭。
連這次在仙門山下跪求收留,路過的弟子們都忍不住多看他幾眼,有幾個還偷偷給他塞過傷藥。
可現在,他就站在這個廳堂里,離燼末仙君不過幾步之遙,對方卻連他這個人存不存在都忘了。
一隻兔子的分量比他重。
雪俞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那股說不清是什麼的情緒,抬起蒼白的臉,用虛弱到恰到好處的聲音輕輕喚了一聲:「燼末仙君……」
這聲喚得很輕,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卻又剛好能讓廳內的兩個人聽見。
宋決回頭看了他一眼。
燼末仙君也抬起眼來,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