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俞的視線和那雙眼睛對上，心頭猛地一窒。
那雙眼睛太冷了，冷得讓他一瞬間恍惚以為又回到了前世那個屍橫遍野的山間，這人低頭看他的眼神和現在如出一轍。
他的膝蓋忽然真真切切地軟了，眼前一陣發黑，整個人往前栽了下去。
他倒的方向是衝著燼末仙君去的。
幾步之遙，以燼末仙君的修為，哪怕是伸一伸手也能扶住他，再不濟也能用靈力托一下。
可燼末仙君沒有伸手。
他站在原地，懷裡抱著那隻兔子，垂眼看著那個白衣染血的少年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地面是玉質的，骨頭磕上去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雪俞的額頭撞在玉磚上，整個人徹底失去了意識，血從他的袖管里又滲了出來，在地面上洇出了小小的一灘。
燼末仙君低頭看了片刻，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然後收回目光，用手指輕輕撥了撥懷裡兔子垂著的長耳朵。
指尖捻著那軟塌塌的耳尖揉了兩下，方才抬起眼來，那雙冷黑色的眼睛看向還杵在廳中沒走的宋決。
「帶下去。」聲音冷淡，沒有半個多餘的字。
宋決站在原地，目光還黏在師尊懷裡那團黃白相間的毛球上。
窈柚正舒舒服服地窩在仙君的掌心裡，下巴擱在虎口上，垂耳朵軟軟地耷拉著，連一根毛都懶得動。
他養了這隻兔子好些天，每日餵靈果，順毛，鋪墊子，連睡覺都把石桌旁最暖和的位置留給它，結果這小東西一轉臉就在別人手裡乖得像只假兔子。
宋決心裡那點不甘往上翻，腳步沒有動。
「還有事？」燼末仙君的聲音沒有變高，甚至連語調都沒變，但那雙眼睛已經側了過來。
瞳孔邊緣的暗紅在冷黑瞳仁的映襯下像是一線凝而不散的血光，落在宋決身上，沉甸甸的，像是有人把一截未開刃的劍壓在了他肩頭。
宋決後背一凜，飛快地低下頭，拱手道了聲「弟子告退」，然後彎腰把地上昏死過去的雪俞拎了起來。
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一隻手穿過雪俞的腋下，另一隻手托住膝彎，把人打橫抱起來，轉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到底沒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師尊正低著頭用手背輕輕蹭那隻兔子的臉頰，側臉的線條難得少了幾分冷意。
宋決咬了咬牙，拎著人走了。
廳內重新安靜下來。
燼末仙君抱著窈柚穿過正廳，推開一扇雕了雲紋的玉石門，走進了內殿。
內殿比外廳小許多，卻更精緻，石壁上嵌著幾顆拳頭大的夜明珠，光線柔和溫潤。
燼末仙君在榻邊坐下，把掌心裡的兔子放在膝上，低頭看了片刻。
窈柚趴在仙君的膝蓋上，黃白相間的絨毛在寒玉榻映出的微光里顯得格外柔軟。
他還累著，一點也不想動。
燼末仙君看了他片刻，抬手從旁邊的暗格里取出一隻寸許高的玉瓶，拔開塞子，從裡面倒出一粒丹藥。
那丹藥不過綠豆大小，通體瑩白，表面流轉著一層淡金色的紋路，一倒出來，整個內殿便瀰漫開一股清甜的藥香，不膩不沖。
窈柚的粉鼻尖猛地聳動了兩下。
這個味道太香了，比宋決洞府里那些靈果加起來都香。
他抬起腦袋，烏溜溜的圓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粒小藥丸，兩隻垂著的長耳朵不自覺地往前晃了晃。
燼末仙君把丹藥遞到他嘴邊。
窈柚張嘴，粉嫩的小舌頭把藥丸卷進了嘴裡，咕咚咽了下去。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熱的暖流從喉嚨一路淌到四肢，方才累得快散架的身體像是被泡進了溫水裡，骨頭縫裡殘留的酸脹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
他從仙君膝蓋上翻身站了起來，抖了抖渾身的毛，整隻兔子肉眼可見地從一塊兔子餅變成了一顆精神抖擻的毛球，哪裡還有半分方才半死不活的樣子。
抬起頭看向抱著他的人。
燼末仙君也在低頭看他，逆著夜明珠的光，那張冷峻的面容半明半暗。
他用手指輕輕點了點窈柚的額頭，指尖微涼，聲音和他看人的目光一樣冷淡，卻比方才對宋決說話時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重量：
「以後你便是我的，不許隨便跑走。」
窈柚在心裡哼哼了一聲，才不要，他還要去欺負主角受呢。
燼末仙君自然聽不見他心裡的哼哼。
他看著膝上這隻乖乖蹲著卻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服氣勁頭的兔子，忽然將手掌翻開，托著窈柚的後背，動作不輕不重地把它整個翻了過來。
窈柚還在心裡盤算著怎麼去找雪𭖂的麻煩，冷不防天旋地轉，四腳朝天躺在了仙君的掌心裡。
他眨了眨眼，反應了足足兩息才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姿勢，四條腿縮在胸前，腹部朝天，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空氣里。
肚皮上的絨毛是純淨的奶白色，比背上的毛更短更細密，乾乾淨淨的。
只能看見一層厚厚蓬鬆，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白絨。
那層白絨一直延伸到兩條後腿之間，絨毛細密而蓬鬆，把該遮的地方都遮得嚴嚴實實。
兩根修長的手指探了過來，指節分明，皮膚冷白，輕輕按在了那層軟綿綿的白絨上。
燼末仙君垂下眼，神情冷淡，動作卻不帶任何狎昵的意味，更像是真的在確認什麼。
指腹在絨毛間輕按了一下，然後收回來，冷淡的聲音從上方飄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公兔子。」
窈柚整個兔子都炸毛了，整隻兔子在仙君的掌心裡炸成了一顆憤怒的蒲公英，他瘋狂地蹬腿，四條腿同時發力。
可他這副小身板，四條腿加起來還沒人家的手掌長。
燼末仙君單手托著他的後背，然後微微俯下身，將臉埋進了他肚皮上那層炸開的軟毛里。
兔子肚皮上有一層極細極軟的絨毛，軟得像是在摸一團被陽光曬熱的霧氣。
燼末仙君高挺的鼻樑陷在那層白絨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鼻尖蹭過軟毛下的皮膚，帶起一陣細微的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