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想再觀察下有沒有其他會觸碰禁制的地方。
也就在雪俞的手碰到殿門的那一刻,寒光榻上的窈柚便睜開了眼睛。
完全是被氣味激醒的。
窈柚覺得自己之前對氣味也沒那麼敏感,怎麼這會這麼敏感起來,體內的靈力幾乎是本能地翻湧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深處猛地拉響了警鈴,把他從沉睡里硬生生地拽了出來。
不過他沒動,想看看主角受趁燼末不在偷偷摸上來到底想做什麼。
於是他維持著側躺的姿勢沒動,呼吸也依舊平穩,可在聽見殿門被推開的聲音後對方便沒了動靜。
等的窈柚有些不耐煩,小腦筋一轉,乾脆在被子裡暗暗掐了個訣。
雪俞正眯著眼往殿內窺看,目光牢牢鎖在寒玉榻上裹著毯子的那個少年身上。
他心裡飛快地盤算著仙君不在,內殿只留了這麼一個人,殿門未鎖,禁制未啟,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不必做什麼出格的事,只需借請教之名進去,近距離觀察這個人的破綻。
既能在仙君面前落一個守禮勤謹的印象,又能摸清對方的底細。
正想著,他忽然看見榻上那團鼓囊囊的毯子底下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靈光在毯子縫隙里一閃而逝,裹在少年身上的毯子肉眼可見地塌了下去,原本撐起的人形輪廓消失得乾乾淨淨,毯子軟塌塌地鋪在榻上,像是下面什麼都沒有了。
雪俞瞳孔微顫,還未來得及思考發生了什麼事,就看見毯子邊緣被一個極小的東西拱開了一道口子。
先是兩隻淺棕色的長耳朵軟塌塌地探了出來,然後是一個圓溜溜的小腦袋。
那隻兔子從毯子底下拱了出來,蹲在榻邊,抬起一隻前爪搓了搓自己的臉,又抖了抖渾身蓬鬆的絨毛,動作自然隨意,像是剛從一場舒舒服服的睡夢裡醒來。
而雪俞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天靈蓋,他一動不動地僵在殿門後面,眼睛睜得極大。
那隻兔子,是仙君抱在懷裡的那隻兔子,仙君的道侶居然是一隻妖。
這念頭如同一盆冰水將雪俞從頭澆到腳,但極致的冷後最容易讓人產生熱的幻覺。
同樣是妖,那人甚至還只是一隻修為低微的兔妖,弱得他一隻手就能掐死。
而他,他是狐族少主,修行上百年,為了接近仙君要廢掉一身妖氣,吞下換骨草,在山下跪上三天三夜。
他處處小心,步步為營,那人卻光明正大地窩在仙君懷裡撒嬌賣乖,還被做了仙君的道侶。
憑什麼?他只覺得胸膛里像被灌進了一鍋沸水,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攪。
嫉妒和不甘擰成一股又毒又烈的繩,死死地絞緊了他的心臟,每一下心跳都在把那根繩索往裡勒得更深。
如果他再來早一點,比這隻兔子更早一步靠近仙君,那如今被捧在掌心裡親的,是不是就是他了?
那一瞬間他甚至有了一種衝進去把那隻兔子拎出來,把它的偽裝撕開給仙君看的衝動。
可他很快壓住了這個念頭,他不能暴露自己。
他也是妖,他沒有仙君的庇護。
現在衝出去和那隻兔子對峙,吃虧的是他,但他可以換個方式。
雪俞屏住呼吸,緩緩合上殿門,將那道縫隙無聲無息地掩了個嚴實,然後轉身快步離開。
他的腳步輕而急,幾乎是踉蹌著從菱霄峰的半山腰一路飛掠而下,直到回到外門那間偏僻簡陋的藥廬外,才終於停下。
夜風凍得他手指發僵,可他的心口是滾燙的。
仰頭望向峰頂的月光,手指在袖中攥得骨節都在咯吱作響,眼底里慢慢浮上一層冷而亮的算計。
仙君最厭惡妖,絕不可能容忍一隻妖偽裝成靈獸潛伏在他身邊。
只要能找到證據,能當著仙君的面揭穿那個人,仙君便會親手把他斬了。
妒忌和興奮在他胸口燒成了一團,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麻。
另一邊,菱霄峰上空的夜雲被一道極淡的白光劃開了一道口子。
燼末仙君從天際落回峰頂,白衣上裹著一層尚未散盡的肅殺寒意。
靈果並不難尋,只是他尋到那幾處妖物盤踞的深山時,有些妖不長眼地撞了上來,他出手便是斬殺,衣袍上濺了幾滴暗紅色的妖血。
他沒有立刻進內殿,而是先去了峰後的溫泉小室,脫了外袍,把沾了血氣的手臉仔細洗了三遍。
確認每一絲殺意都已經被溫泉水沖走,才披上乾淨的外袍,赤著腳走回了內殿。
殿內很安靜,窈柚蜷在他的枕頭上,睡成了一團毛茸茸的兔子餅。
奶白色的肚皮隨著均勻的呼吸一起一伏,兩隻垂耳朵軟塌塌地耷在枕頭邊緣,被夜明珠的光照出一層柔柔的光暈。
燼末在榻邊站了一會兒,彎腰把兔子輕輕托進懷裡,溫熱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他的心才終於落回到原處。
他在榻上側躺下來,讓窈柚窩在自己臂彎和胸膛之間的那個小窩裡,用手掌攏住他整個身子,感受著掌心下那團溫熱柔軟的絨毛和微弱而平穩的心跳。
他閉上眼睛,吐出一口極淡的氣,連眉間的冷厲都散了幾分。
窈柚的嗜睡一直持續了整整三天。
每一天燼末都守在他身邊,醒了就餵靈果,睡了就把他攏在懷裡順毛。
他翻遍了仙門所有的醫典藥籍,查不出任何症狀,探了無數遍靈力也探不出半分異常。
到了第四天,窈柚的精神頭倒是好了些,醒著的時間比前兩天多了一點,可隨之而來的卻是另一個讓燼末仙君更加焦心的問題,他吃得少了。
那天午後,燼末照例把新摘回來的極品靈果切成小塊端到榻邊,窈柚靠著軟枕,姿態懶洋洋地由著他餵。
他張嘴接了幾塊,嚼了嚼咽下去,然後燼末又叉了一塊遞到他嘴邊。
窈柚看了一眼,偏開了臉:「不吃了。」
「再吃一塊。」燼末儘量把聲音放柔。
「說了不吃了。」窈柚皺起眉頭。
「這塊很小。」他又把靈果往前遞了半寸,語氣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低聲下氣,「乖,再多吃一口。」
窈柚被他弄得煩了,抬手就往他臉上拍了一巴掌,力道軟綿綿的,可聲音比前兩天響得多,語氣也帶著一股莫名的暴躁:
「我說不吃了,你煩不煩!」
燼末仙君被打得偏了偏臉,手裡的小叉子還舉著那塊靈果懸在半空中。
他沉默了片刻,把靈果放回碟子裡,然後把炸毛的小道侶連人帶被一起抱進懷裡,手掌覆在他後背上一下一下地順著氣。
低頭看著懷裡皺著眉別過臉不看他的少年,心頭的焦灼幾乎要蓋過這些天來所有的不安。
嗜睡,食慾減退,脾氣暴躁,反覆無常,明顯就是生病了。
他把窈柚哄睡著之後,悄無聲息地從榻邊起身,出了殿門,踏風破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