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末仙君抬手虛虛一抓,雪俞腰間的香囊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道生生拽斷,凌空飛入他掌中。
他低頭嗅了一下,聞出了是專門針對妖類的現形藥粉。
品階不高,對尋常小妖頂多是讓化形不穩,可窈柚如今正在假孕,身體比平時敏感了數倍,這藥味對他來說無異於當頭一棒。
他將香囊擲出殿外,抬眸看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的雪俞。
這個人不能再放了,不管他是有意還是無意,如今他已經親眼看見了窈柚從人變成兔子的全過程,知道了他的道侶是妖。
若是讓他就這麼下山,消息傳出去,仙門那些老頑固免不了要上門聒噪。
他不在乎那些人怎麼說他,可窈柚現在需要靜養,不能受半點打擾。
更何況他總覺得此人身上的違和之處不止這一處。
燼末的目光落在雪俞發間那支白玉簪上,抬手凌空一攝,簪子便從雪俞發間飛出,落入他掌中。
雪俞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眼睛裡湧出驚駭,但他被禁言咒與定身咒雙雙鎖住,連嘴唇都張不開。
燼末仙君捏著那支簪子,指尖微微用力,果然這不是普通的玉簪。
他記得許多年前在一張殘破的上古典籍上見過類似的法器圖譜,那圖譜只剩半頁,上面記載了一種能回溯時空的法器,煉製之法早已失傳。
而這支簪子上殘留的靈力波動,分明是已經被人用過一次了。
所以這人是從未來回來的。
當初他第一次見到雪俞時便察覺到了這股異常,本想暫且留著看看此人究竟要做什麼,接近自己又有什麼目的。
可後來遇見了窈柚,他便再沒那個閒心去琢磨別人了。
若不是窈柚說要折騰這人取樂,他早就不留了。
可是現在,這個人傷到了窈柚,哪怕只是讓窈柚難受了這麼一小會兒,也足夠讓他心裡那根弦徹底崩斷。
他指尖一合,玉簪在掌中碎成了數片,殘餘的靈力在空中一閃而滅,徹底化作了齏粉。
雪俞看著那一幕,渾身都在發抖,這根簪子對他無比重要,如今就這麼被人毀了。
燼末仙君收回手,看都沒有再看他一眼,抬手打了一道傳音符出去。
片刻之後宋決推開殿門快步走了進來,一身墨藍色的執法堂衣袍還帶著晨露的氣息,他低頭行了一禮,餘光掃過殿內。
他的師尊正坐在榻邊,掌心裡攏著那隻小兔子,手指極輕柔地揉著兔子的耳根。
而在殿中央,雪俞像一尊石像般僵立著,臉上涕淚交加,狼狽不堪。
宋決的目光落在雪俞身上,眉頭微微蹙起,雖然他一向不喜此人,但能讓他這個幾百年不動怒的師尊下此重手,這雪俞怕不是做了什麼觸犯底線的事。
他收回目光,垂首道:「師尊。」
「此人謀害我道侶,」燼末仙君的聲音冷沉,一字一頓,「押入水牢,聽候發落。」
宋決心中猛地一驚,謀害道侶?他下意識地看向榻上。
卻只見被仙君搶走的兔子,哪有什麼道侶。
宋決不敢細想,看了看僵在原地動彈不得的雪俞,立刻明白了什麼,沉聲應了一句「是」,上前扣住雪俞的肩膀,將人拖出了內殿。
殿門在他們身後轟然合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響。
內殿重新安靜下來。
燼末仙君低頭把萎靡的小兔子輕輕托到唇邊,薄唇落在它耷拉著的垂耳朵上,聲音低啞,像是在哄,又像是在自責:
「沒事了。」
窈柚的假孕症狀持續了半個月才消退。
成婚典禮定在七日之後。
掌教真人親自操辦,請柬已經發遍了仙門各峰,連山下幾個交好的世家都送了帖子。
菱霄峰上下前所未有地熱鬧起來,弟子們進進出出地布置,連宋決都被支使得腳不沾地。
雖然還沒人真正見過燼末仙君的那位道侶。
而雪俞在暗無天日的水牢里關了整整十五天,終於被拖了出來。
他渾身濕透,臉色慘白,瘦了一大圈,跪在仙門戒律堂冰冷的地面上,聽到宋決面無表情地宣布處置結果逐出仙門,永不復回。
雪俞被押著往外走,路過仙門廣場時看見幾個外門弟子正圍在一起。
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仙君七日後成婚」「掌教親自操辦」之類的話。
雪俞的腳步猛地頓住了,押送他的弟子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他踉蹌了兩步,回過頭,目光死死地盯住廣場盡頭的菱霄峰。
那隻兔妖不僅沒有被仙君斬殺,還要光明正大地和仙君成婚了。
他張開嘴想喊仙君的道侶是妖!是一隻兔妖!可他嗓子裡發不出任何聲音,燼末仙君的禁言咒從始至終都沒有解除。
雪俞連一句真相都喊不出來,就被押送弟子推出了仙門。
他站在山門外的石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雲霧繚繞的仙門群山,狐狸眼裡翻湧著滿心的不甘。
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雪俞在山下的幾個妖物聚集地之間奔波了好幾日。
他找到了狐族散落在外的一隻大妖,那是一隻修為近千年的大妖,早已占據了深山中的一處洞府,避開每次都偷偷吃人,行蹤隱蔽。
他將狐族秘傳的烈性情毒餵入了那隻大妖日常飲用的水源里。
那情毒會讓妖物陷入瘋狂暴躁的狀態,失去理智地攻擊一切活物。
而在妖物死後,屍體裡殘留的毒香會化作一種極烈的催情異香,方圓數丈之內,連仙君級別的修士也難以完全抵禦。
那隻大妖果然發了狂,一夜之間屠盡了山腳下一整個村子。
燼末仙君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殿裡給窈柚的試婚服。
他看完傳音符里的內容,眉心蹙了一下,低頭在窈柚的耳朵尖上親了一口,「我去殺一隻妖,很快回來。」
窈柚正趴在榻上翻話本,聞言頭也沒抬,只是晃了晃腳,讓他快點回來。
妖穴在一處深山的斷崖下,那隻大妖已經被情毒燒得完全失去了神智。
渾身散發著濃烈的暴虐妖氣,雙目赤紅,周圍的樹木被它撞得東倒西歪,地面上到處都是乾涸的血跡和被撕碎的屍體。
燼末仙君落地時白衣尚未沾上一粒塵埃,他拔出劍,劍光在昏暗的山谷里亮如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