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柚這一覺睡了一天,醒來後感覺到有人在揉他。
那力道從他的小腿肚一路往上,揉過酸脹的膝彎,揉過發顫的大腿內側,最後在腿根處停住,又繞回去重新揉,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不輕不重,把他渾身的酸乏一點一點地揉散了些。
他覺得舒服,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下意識地往那雙手的方向蹭了蹭,然後意識漸漸回籠,睜開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張放大了的俊臉。
燼末仙君正側躺在榻邊,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放在他的腿上。
那雙冷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見他醒了,眼底那點焦灼驟然化成了一汪熱得發燙的光。
他幾乎是立刻就湊了過來,薄唇落在窈柚的眉心嘴角臉頰上連親了好幾下,聲音低啞:
「柚柚,你終於醒了。我還以為你又假孕了,我摸了好幾遍你的肚子都沒有鼓起來,也沒有脈象,可你一直不醒,我怕我的……」
他話還沒說完,窈柚已經一巴掌扇了過去。
那隻軟綿綿的手掌精準地拍在燼末仙君的下巴上,力道不大,卻把他後面的話全拍了回去。
窈柚撐著酸軟的腰從榻上坐起來,渾身的骨頭感覺都酸軟起來,尤其是腰和腿根,酸得他直皺眉。
溫泉里的記憶一幕一幕地翻湧上來。
「你還好意思說!」窈柚氣得漂亮的圓眼睛瞪得滾圓,聲音又啞又嬌,抬手又是兩巴掌,「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燼末仙君被打得臉微微一偏,然後回過頭,伸手握住了窈柚還舉在半空中的那隻手。
拉到唇邊,用嘴唇輕輕地蹭了蹭他發紅的掌心,又伸出舌尖極輕極慢地舔了舔他被自己蹭紅的指尖,聲音低沉認真,帶著一種急於甩鍋的誠懇:
「不是我的錯,都怪雪俞,是他給那隻大妖下的情毒,又在我斬殺大妖的時候把情毒種在我身上。
那毒是狐族最強效的秘藥,若非如此,我絕對能克制住自己的。」
窈柚的手被他舔得癢,想抽回來沒抽動,皺著眉頭問:「雪俞?他不是被你趕下山了嗎?怎麼又給你下毒?」
燼末仙君垂下眼,把玩著他的手指,平淡而冷靜,只是眼底殘留的殺意還沒有完全散盡。
他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雪俞下山後如何用狐族秘術引誘大妖發狂屠村,如何在妖屍上種情毒引他前去,如何在他毒發時解開衣袍撲上來,如何被他一件穿了心,又補一劍斬下頭顱。
然後是狐族領地上那些試圖抵抗和逃跑的成年狐妖,一劍一個剷除殆盡。
窈柚聽著,心裡哼哼兩聲,聲音軟啞:「便宜他了,最好是把他扔進水牢里關上十年八年。」
燼末仙君看他這副模樣,嘴角微微揚了起來,他低下頭,在他白皙的側臉上偷了一個吻,又在他耳根上親了一下,聲音低沉而饜足:
「嗯,確實便宜他了,所以我把他全族都滅了大半。」
七日後,結契大典如期舉行。
菱霄峰上掛滿了大紅色的並蒂蓮綢緞,山道兩側擺滿了掌教真人親自挑選的靈花,從山腳一直鋪到峰頂。
仙門各峰峰主,所有內門弟子齊聚廣場,連閉關多年的幾位太上長老都破例出關。
畢竟燼末仙君是仙門之首,是千百年來修為最高,地位最尊的執宰者,他的成婚典禮,幾乎沒人缺席。
更何況,這位冷若冰霜殺妖如麻的仙君居然也有一天會成婚。
私底下大家都在猜,這位能將萬年冰山納入囊中的道侶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掌教真人站在廣場中央,親自擔任司儀,鶴髮童顏的臉上滿是笑意。
他這個小師弟從小孤僻冷淡,他從沒想過有生之年能親手為他主持成婚典禮。
即便上次見他懷裡抱著一隻兔子,讓他心裡有些不好的預感,但見師弟難得主動開口求他辦事,他還是把典禮準備得盛大而隆重。
吉時到,燼末仙君牽著一人的手從殿內緩步走出。
廣場上所有的竊竊私語剎那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那是一個少年,穿了一身大紅色描金的婚服,腰間束著並蒂蓮紋的錦帶,長發半束半散,發間簪了一支赤金垂珠步搖。
那張臉精緻清艷到了極致,站在白衣墨發的燼末仙君身邊,非但沒有被他的氣場壓住絲毫,反而像是一朵嵌入寒鐵里的芙蓉,惹眼的過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受控制地往窈柚身上飄,心裡不約而同地冒出同一個念頭仙君從哪裡找來的道侶?
生得這般好看,也難怪把這位幾百年不近人情的仙門之首給拿下了。
宋決也在人群里,視線在窈柚臉上停了片刻,呼吸微滯。
但他很快把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壓了下去,在心裡默默勸自己這人是師尊的道侶,他不能想,也不敢想。
不過他心裡還記掛著另一件事,師尊既然有了道侶,總該沒空照顧那隻兔子了吧。
那隻兔子是他撿回來的,是他養了好幾天的,是師尊用一個臨時現編的「新規」從他手裡搶走的。
如今師尊有了道侶,總該把兔子還給他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想好怎麼開口向師尊討要那隻小垂耳兔,燼末仙君就牽著少年的手走到了廣場最高處,轉過身,面對著滿場仙門弟子與各峰峰主。
「今日請諸位前來,是為見證我與我道侶結契之禮。」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廣場的每個角落,「但在結契之前,有一事,須昭告於天地。」
全場安靜下來,連山風都停了。
「我此生道侶,並非同門仙友,也不是哪座仙山的世家子弟。」
他微微側過頭,看了身邊的少年一眼,然後重新抬起眼,面對滿場或好奇或期待的面孔,一字一頓,擲地有聲:「他乃是一隻兔妖。」
死寂,然後整個廣場像是被人往滾油里潑了一瓢冷水,炸了鍋。
「妖?仙君的道侶是妖?」
「燼末仙君不是最厭惡妖族嗎?他親手斬殺的妖不計其數,怎會——」
「這莫不是在開玩笑?」
議論聲此起彼伏,幾位長老的臉色變了又變,掌教真人站在旁邊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偏偏燼末仙君像是完全沒有聽到下面的喧譁一樣,繼續往下說,聲音依舊沉穩冷淡,卻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從前我偏執偏見,視天下妖物皆為禍祟,直到遇他,方知人心善惡從不分人妖。今日在此立契,我與他死生相系,往後誰若再以妖身辱他,便是與我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