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灌進來,把宋凜序額前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
他盯著樓下螞蟻大小的人群和車流,胸口翻湧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焦躁。
他就這麼被丟下了。
赤裸著上身站在辦公室里,脖子上還留著兩個沒完全癒合的牙洞,手指上還印著兩排濕漉漉的小牙印。
全身上下都是那隻小吸血鬼留下的痕跡,但對方拍拍翅膀飛了,連一根毛都沒給他留。
宋凜序活了二十九年,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一種從胸腔最深處翻湧上來的煩躁和暴戾攪在一起,燒得他喉嚨發緊,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著的反應,臉色黑得能滴出墨來。
這算什麼?他被一隻吸血鬼咬了,吸了血,渾身都被撩撥了個透。
結果對方吃飽喝足轉身就走,連名字都沒告訴他。
他是整個血獵名錄上排名第一的存在,死在他手裡的吸血鬼不計其數,現在卻被人白嫖了。
白嫖他的還是一隻拇指大的白毛糰子。
宋凜序深吸一口氣,下頜線繃成一條直線,伸手從椅背上扯下黑色T恤套上,動作粗暴得幾乎要把衣領扯變形。
等他抓到那隻小蝙蝠,第一件事就是把他關起來,鎖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哪兒都別想去。
既然喝了他的血,那就是他的。
穿好衣服,他彎腰從地上撿起那件因為化形後被落下的藍白條紋的病號服。
棉布柔軟的觸感落進掌心,上面還殘留著那股香味和若有若無的體溫。
宋凜序把病號服攥緊在掌心裡,轉身去電腦上調出醫院的病歷系統。
翻到那條入院記錄的時候,眼神驟然頓住。
患者於凌晨三點在城東長樂街附近被路人發現,昏迷狀態,送往市中心第一人民醫院急診。
入院時無意識,初步診斷低血糖昏迷,無身份證明。
低血糖,昏迷,被路人撿到。
宋凜序盯著那兩行字,原本急躁的心口像是被人悶了一拳。
他見過吸血鬼餓極了是什麼樣子,皮包骨,眼神渙散,連站都站不穩。
那種飢餓不是人類能理解的,是從血液到骨髓都在哀嚎的渴。
他的小白毛糰子餓到暈倒在路邊,身邊沒有一個同類,沒有一個能照顧他的人。
就那麼孤零零地栽在垃圾桶旁邊,被當成普通病人塞進救護車。
他皺緊眉心往下沉,牙關咬合,咬肌在臉頰兩側微微鼓起。
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悶壓回胸腔里,臉上重新恢復了慣常的冷肅。
但眼底的陰沉和占有欲比方才更濃了幾分。
他關上手機,拿起車鑰匙,大步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的感應燈在他身後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又滅下去。
他腿長步快,幾步就消失在走廊盡頭,連電梯都懶得等,直接從安全通道的樓梯往下沖。
與此同時,窈柚已經飛回了出租屋。
他直接穿過房間半開的窗戶,一隻雪白的小毛糰子在空中劃了道弧線,噗地落在床上。
床上鋪著深灰色的床單,他那拇指大的身子落在上面,活像一顆掉進灰呢絨布上的白珍珠。
下一秒,那小糰子像被吹了氣似的驟然漲大,骨骼拉長,皮膚延展,雪白的茸毛褪去,露出底下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
窈柚赤著身子跪坐在床上,腰線細窄,弧度流暢得像是用最細的筆一筆勾勒出來的。
腰窩淺淺地凹下去兩個小坑,腿又長又直。
臉頰上還殘餘著方才趴在宋凜序懷裡時擠出的那一點微紅,嘴唇依舊是吸完血後那種水潤飽滿的淡粉色,整個人漂亮得近乎不真實。
房間裡東西很簡單,因為他這個身份是吸血鬼,為了躲避血獵,隔幾個月就要換地方,東躲西藏的。
窈柚去找了一件寬大的白T恤套上,又扯了條淺灰色的居家短褲,推門走出房間。
客廳里安安靜靜。
夕陽最後一縷餘暉正從窗簾縫隙里消亡,整個空間沉浸在一種灰色的昏暗裡。
隔壁許聽的房間門緊閉著,門縫底下透出一線燈光。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上是和宋凜序的聊天框。
聊天記錄只有寥寥幾條,全部是工作上的。
許聽盯著那個灰白色的頭像,眼淚又掉下來了,滴在手機屏幕上,把鍵盤的光暈染成模糊的一團。
他四年小心翼翼的暗戀,抵不過別人十分鐘的投懷送抱。
許聽咬著下唇,手指懸在那個聊天框上,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刪掉又打了一行字。
來來回回好幾次,最後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床上,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又抖了起來。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了。
「叩叩叩。」
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許聽抬起頭,愣了一秒,隨即蹙起了眉。
這個點能敲他門的只有一個人,那個陰鬱的合租室友。
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偏偏這個時候回來了。
許聽現在沒有心情和任何人說話,更何況是他。
況且他真的不喜歡那個室友,從搬進來第一天就不喜歡。
他坐著沒動,希望對方以為房裡沒人,自己走開。
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這一次比剛才更重更急,梆梆梆,像是拿手掌在拍門板。
許聽咬著嘴唇,還是沒動。
窈柚站在門外,敲了兩次都沒人應,那股脾氣蹭地就竄上來了。
他可是特意過來找茬的,主角受居然不開門?
窈柚這回不用手掌了,攥著拳頭咚咚咚地砸在門板上,力氣大得整個門框都在跟著震,吼了聲:
「開門!」
門被刷的一下拉開了。
許聽站在門口,眼眶還是紅的,但臉上已經掛上了不耐煩的表情,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幹嘛?」他的語氣很沖,目光落在門外的窈柚身上,下一秒就愣住了。
對方和之前不一樣了。
從前他每次撞見這個室友,對方都裹著厚厚的深色衛衣,兜帽拉得低低的,縮在角落裡,渾身散發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陰鬱。
可眼前站在他門口的人,只穿了一件寬大的白T恤,露出小半截鎖骨和白皙的脖頸,頭髮軟軟地搭在額前。
皮膚白得在昏暗的光線里幾乎在發光,五官昳麗奪目得不像真人。
許聽看著那張臉,心臟猛地抽了一下,一種又酸又澀的嫉妒從胃裡翻湧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