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他勉強接受了這個回答,但嘴上還是不饒人。
另一隻腳也抬了起來,兩隻腳一起踩在褚無缺的小腹上,剛才那一下他往後退什麼退?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你方才縮什麼?難不成你那裡還能有反應?」
褚無缺被他兩隻腳踩得又往後縮了半寸,連忙伸出另一隻手將窈柚兩隻不安分的腳踝一起握住,按在自己腿上。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眸色不知不覺地暗了下來,深黑深黑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翻湧。
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窈柚,聲音低了幾分:「貴君怎知一定沒有?」
窈柚的眉頭蹙了蹙,那張精緻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真真切切的困惑。
他偏了偏頭,上下打量著褚無缺:「你不是太監嗎?太監怎麼會有反應?」
褚無缺垂下眼睫,將眸底翻湧的情緒掩去大半,聲音平穩地撒了個謊:
「臣最近在尋能讓自己恢復的藥。」
窈柚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話題產生了一點興趣,腳趾在他掌心裡動了動:「有效嗎?」
褚無缺抿了抿唇。
他很想說有效,可這話他不能說。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吐出了幾個字:
「收效甚微。」
窈柚撇了撇嘴角,興趣瞬間煙消雲散,腳也從他掌心裡抽了回來,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敷衍:
「你那什麼破藥都沒用,別白費力氣了。」
褚無缺的眉頭飛快地擰了一下。
明明就很有用,有用得他甚至開始擔心自己哪天會真的憋出病來。
他不滿地抿了抿唇,低聲反駁道:「貴君怎知就什麼藥都沒用?」
窈柚沒想到他還敢頂嘴,揚手就給了他一巴掌,完全是恃寵而驕:「你居然敢頂撞朕?」
褚無缺被打得偏了偏頭,眸色暗沉沉地轉回來,伸手握住了窈柚方才打他的那隻手。
他沒有生氣,反而將那隻手拉到自己臉側,用面頰輕輕地蹭了蹭他的掌心,聲音低啞溫馴:
「不敢。」
窈柚被他蹭得手心發癢,哼了一聲,把被他蹭過的手抽回來,抬腳踢了他一下,語氣恢復了那副理所當然的驕縱:
「伺候朕穿衣,朕要去欺負欺負那廢妃。」
褚無缺按捺下被這人鬧得翻湧的情緒,起身去取了衣裳,一件一件地伺候他穿好。
穿戴整齊的窈柚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廣袖長衫襯得他整個人清貴矜傲,碧色腰帶束出那截細腰的弧度,行動間衣袂翩然,環佩叮噹,像是一輪被眾星捧著的明月。
他站在銅鏡前左右照了照,然後朝褚無缺伸出手:「走吧,帶路。」
褚無缺托著窈柚的手,手指卻不像尋常太監攙扶主子時那樣規規矩矩地收在袖中。
他的指腹貼著窈柚的手背,修長的手指微微收攏,將那隻白皙的手半握在掌心裡,拇指還在他的手背上若有若無地蹭了一下。
這哪裡是攙扶,分明是牽手。
窈柚斜了他一眼,卻沒抽手,只是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算是默許了。
聞梨坐在那張冷硬的木板床上。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十根手指紅腫潰爛,好幾處抓破的地方滲著血水,將膝上的衣料洇出點點暗紅色的印漬。
鑽心的癢和痛交替折磨著他,他咬著牙,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閉了閉眼,太醫院不肯來,冷宮裡連一口乾淨的水都沒有,更別說藥膏。
這雙手再這樣爛下去,用不了幾天就會感染化膿,到那時候恐怕連命都保不住。
他忽然想起了那塊面板,那個懸在他視野角落裡的透明面板,上面還有一行小字:【滯留期限:八十七天】。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裡頭一次生出了提前脫離的念頭。
反正早晚都要走的,早走晚走有什麼區別?
這具身體他用了八年,說捨得是假的,可留在這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
早點回去,把八年的記憶清零,就當是做了一場大夢,醒來之後他還是他,不用再為任何人牽腸掛肚。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觸上那個提前脫離的按鈕時,一隻灰撲撲的信鴿撲稜稜地落在了破了大半的窗欞上,腳上綁著一隻小小的竹筒。
聞梨怔了一下,伸手解下那隻竹筒,從裡面抽出一卷薄薄的紙。
信是聞家主母寫的,字跡潦草急促,一看便是在慌亂中寫就的。
信上說,他被打入冷宮的消息傳到宮外,聞家立刻受到了牽連。
父親在朝中的職位被撤了,弟弟在禁軍中的差事也被革了,聞家在京中的鋪子被人砸了,府邸外頭日夜有人盯著,進出都不方便。
信的末尾,聞母用顫抖的筆跡問他:那些罪名是真的嗎?你真的做了那些事嗎?
聞梨攥著信紙,紙張在他的指間微微顫抖,眼眶又酸又熱,卻依舊流不出淚來。
他穿進這本書八年,雖然不常見到聞家的人,但每月一封的家書從不間斷。
聞父在外給他搜羅過珍奇的藥材,聞母親手給他做過冬衣,聞家那個將他視作驕傲的幼弟每周都會在書信末尾畫上一個小小的笑臉。
這幾年他在宮中能一步步爬到貴妃的位置,暗地裡家裡也沒少替他打點。
他早已將他們看作了自己的家人。
現在因為他,父親丟了官職,弟弟被貶,還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族人,都受了他的牽連。
他閉了閉眼,將那塊面板重新按了下去。
八十七天,就算是爛了這雙手,他也得撐過去,就當是給聞家還債了。
倏地,冷宮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和尖細的通傳聲:「九千歲到——」
聞梨的心猛地一緊,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那扇破敗的木門。
冷宮的門被推開了。
褚無缺跨進門檻,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依舊是聞梨最熟悉的那副冷淡疏離的表情,眉目間看不出半分情緒。
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聞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那個人身上,然後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腳,從頭皮到指尖都在發麻。
那是個極漂亮的少年,漂亮到連聞梨這個在美人堆里滾了八年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廣袖長衫,碧色的腰帶束著一截細腰,烏髮半挽,簪著一根羊脂白玉簪,通身上下透著一股養尊處優的驕矜氣。
那張臉精緻得不像話,站在破敗不堪的冷宮裡,像是一顆明珠落在了灰堆上,把周圍的一切都襯得黯淡無光。
而那個從來不讓任何人靠近的褚無缺,正牽著這個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