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梨垂下眼,不去看那兩隻交握在一起的手。
可越是刻意不去看,餘光里那十指相扣的畫面就越是清晰,像一根細針,一下一下地扎在他心口上。
他告訴自己這沒什麼,他和褚無缺已經恩斷義絕,對方牽誰的手都與他無關。
可那股酸澀的悶脹感還是不受控制地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
窈柚站在褚無缺身側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打量了一眼這破敗的冷宮,目光在剝落的牆皮和漏風的窗戶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到了聞梨身上。
他等了片刻,見聞梨始終杵在那裡不跪不行禮,眉頭便蹙了起來。
「廢妃見了本貴君,怎麼不跪?」
聞梨怔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窈柚那張精緻得過分的小臉上,忽然間什麼都明白了。
原來這就是那個一夜之間從侍君升為貴君的人。
他看著褚無缺,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他就是你新選的人?」
窈柚見他無視了自己的話,那張漂亮的小臉頓時不高興了。
「本貴君跟你說話呢,你聾了?」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侍衛,吐出兩個字:「掌嘴。」
他身後的幾個侍衛齊刷刷地站了出來。
褚無缺捏了捏窈柚的手,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他沒有阻止,甚至連看都沒有看聞梨一眼。
聞梨身邊的小太監嚇得臉都白了,撲上去擋在聞梨面前,張開雙臂攔住那幾個侍衛,聲音又尖又急:
「住手!你們不能打我家主子——」
可他一個小小太監哪裡攔得住那些身強力壯的侍衛,當即便被一把推開,後背撞在牆上,痛得齜牙咧嘴。
聞梨看著那幾個逼近的內侍,又看向窈柚,最後把目光落在了褚無缺身上。
他的嘴唇在發抖,聲音卻在發抖中透出一種被逼到懸崖邊上的孤勇,又酸又澀:
「褚無缺,你當真要讓他爬到我頭上來?」
褚無缺蹙了蹙眉,終於看了他一眼,只不過漆黑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愧疚。
「你如今只是一個廢妃,對貴君不敬,掌嘴已是輕的。」
聞梨聽到這話,渾身一震,看著那張他愛了八年也恨了八年的臉,苦澀地笑了兩聲。
聞梨啊聞梨,你相助他八年,以為能用真心換真心,到頭來不過是換來一句廢妃和一頓掌嘴。
他薄情寡義,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
怪只怪自己明明知道他的涼薄是天生的,卻還是飛蛾撲火地湊了上去。
若是重來一次,他照樣會來助他,照樣會來為他剷除障礙鋪平道路,可他不會再付出真心。
一顆真心捧出去,捧了八年,最後被他當面摔在地上,這就是他的下場。
如今落得這個結局,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聞梨閉了閉眼,兩行淚從眼角滑落,順著那張清俊蒼白的臉頰滾下來,滴在冷宮滿是灰塵的地面上。
他慢慢地彎下膝蓋,跪了下去,腰背卻依舊挺得筆直,他跪的不是所謂的貴君,而是自己這八年來狼狽不堪的一廂情願。
侍衛上前,一個巴掌扇在他臉上。
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冷宮裡迴蕩,聞梨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窈柚看著聞梨跪在地上挨巴掌的樣子,嘴角翹了起來,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偏過頭去壓低聲音對褚無缺嘟囔:
「居然敢無視我,活該。」
褚無缺垂眸看著他,捏了捏他的手,嘴角勾了勾。
他們可真是天生一對。
窈柚壞他惡;窈柚驕他戾,再也沒有比這更般配的了。
侍衛又甩了兩個耳光,聞梨的臉已經高高腫了起來,嘴角的血跡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冷宮滿是灰塵的地面上。
窈柚這才懶洋洋地抬了抬手,那幾個侍衛立刻停了手退到一旁。
隨後上前,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聞梨。
這個人狼狽極了臉上青紫交錯,嘴角掛著血,跪在灰塵里,怎麼看怎麼悽慘。
可窈柚心裡沒有半分憐憫,他慢悠悠地抬起腳,繡著銀線雲紋的錦靴踩上了聞梨那雙紅腫潰爛的手,不輕不重地碾了一下。
聞梨悶哼一聲,十指連心,那雙手本就已經爛得不成樣子,被靴底一踩,鑽心的疼痛從指尖直竄到天靈蓋,疼得他渾身都在發抖,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聞家幾口的性命,可都拴在你身上呢。」窈柚低頭看著他,聲音涼幽幽:
「你爹的官職沒了,你弟弟的差事也丟了,如今聞家在京中被人排擠得連門都出不去,你說,要是本貴君再推一把,他們會怎樣?」
聞梨猛地抬起頭,紅腫的臉上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燒著憤怒和恐懼交織的火焰。
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恨意:
「你想做什麼?」
窈柚滿意地看著他眼底的恐懼,覺得這比方才那一頓巴掌有趣多了。
他的腳從聞梨手上移開,退後一步,居高臨下地睨著他:
「從今日起,你到本貴君身邊來伺候,端茶倒水、洗衣掃塵,以奴婢的身份。」
聞梨跪在地上,身體僵住了。
奴婢,他做了八年的貴妃,就算入了冷宮也是個庶人。
屈辱和憤怒在他胸口撞來撞去,撞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爛得不成樣子的手,又想起聞母那封家書上顫抖的字跡。
他什麼都沒有了,位份沒有了,情意沒有了,剩下的只有這條命和聞家幾口人的命。
聞梨攥緊了手指,指甲陷進潰爛的掌心裡,疼痛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啞聲開口:「我答應你。但你不要動聞家的人,你若敢動他們,我便是拼了這條命,也絕不放過你。」
窈柚的眉頭擰了起來,覺得這個主角受真是好大的膽子,都這副模樣了還敢威脅自己。
他抬起腳,又踩上了聞梨那隻紅腫的手,這次碾得比方才更用力,靴底在他潰爛的指背上狠狠地碾了一圈。
聞梨痛得臉色煞白,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滾,嘴唇被咬得滲出了血珠,卻硬生生忍住了一聲呻吟。
牙齒陷進唇肉里,渾身都在發抖,卻始終沒有哼一聲。
「你也配威脅本貴君?」
窈柚的聲音冷下來,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