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踩了兩秒才收回腳,轉身拍了拍褚無缺的手臂,語氣恢復了那副嬌縱:
「走了,這破地方又冷又髒,熏得本貴君頭疼。」
褚無缺托起窈柚的手,依舊是那副相扣的親昵姿態,指腹還在他的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聞梨跪在冷宮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看著褚無缺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出冷宮的門。
他的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和嘴角的血跡混在一起,喉嚨里終於溢出一聲壓抑了太久的嗚咽。
那張青紫交加的臉上淚水縱橫,混著血污,再也看不出半分從前貴妃的清俊矜貴。
窈柚回去之後便讓人給聞梨送了藥。
送去的不是什麼好藥,是太醫院藥櫃角落裡那些積了灰的陳年舊貨,藥性粗劣,治皮肉傷還行,卻會留下難以根除的隱疾。
聞梨接了藥,什麼也沒說,自己咬著牙把兩隻手塗了,纏上粗布,當晚就躺在冷宮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熬了一夜。
藥是次等的藥,到底還是起了些作用,手上的紅腫過了兩日漸漸消了下去,潰爛的地方也結了痂。
只是一雙手留了隱疾,到了陰雨天指節便隱隱作痛,做不得太精細的活計。
這日是聞梨以奴婢身份到長樂殿伺候的第一日。
他換下了從前貴妃的錦緞衣袍,穿上一身灰撲撲的宮人服飾,頭髮只用一根素色布帶松松束著,臉上未施脂粉,嘴唇因為連日的折騰泛著乾裂的白。
他站在長樂殿的角落裡,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身前,那雙手上還殘留著沒褪乾淨的痂痕。
窈柚歪在貴妃榻上,一會兒讓他去端茶,一會兒讓他去搬花。
聞梨一一照做,沒有半句怨言。
窈柚讓他跪在榻邊給自己剝葡萄,他剝了一顆又一顆,指尖的隱疾在持續的動作下隱隱作痛,指節微微發顫,但他始終低著頭,一聲不吭。
跪了一個上午,石板地又硬又涼,膝蓋已經跪得麻木了。
午時剛過,褚無缺來了。
殿門被推開,一道修長的玄色身影跨過門檻,袍角在門檻上輕輕一揚,帶進來一股外頭微涼的風。
聞梨跪在角落裡,聽見腳步聲,下意識地抬起頭看了一眼,看見是褚無缺,隨即又將頭低了下去。
他看著那雙黑色的官靴一步一步地從自己面前走過,靴面上繡著暗金線的雲紋,袍角擦過地面的輕微聲響近在咫尺,然後毫不留戀地掠了過去。
褚無缺沒有看他,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給他一絲一毫。
窈柚看見褚無缺進來,也沒有起身,只是在貴妃榻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朝他伸出一隻手。
褚無缺走到他面前,自然地托起那隻手,指尖又嵌進了他的指縫裡,然後轉頭看了一眼殿中侍立的宮人,像往常那樣把人都遣出去。
「都出去。」
宮人們乖順地垂首往外退,聞梨也站起身來,膝蓋一陣刺痛讓他晃了一下,但他穩住了,低著頭往殿門的方向走。
剛走了兩步,窈柚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你留下。」
聞梨腳步頓住,轉過身,又默默地退回了角落裡。
褚無缺的目光在聞梨身上停了一瞬,隨即轉向窈柚。
他知道窈柚把人留下來是想做什麼,無非是接著折騰。
但他不太樂意,有外人在場的時候,他不能光明正大地親近窈柚。
不過既然是窈柚的意思,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拿起桌上的筷子,準備像往常一樣給窈柚布菜。
這段時間的伺候讓他已經習慣了這樣,喜歡窈柚依賴他的感覺。
可窈柚攔住了他。
「讓他來。」
窈柚朝聞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語氣理所當然。
褚無缺的手停在半空中,薄唇抿成一條線,眼底的不悅幾乎要溢出來。
他伺候窈柚用膳,那是他的事,是他和窈柚之間的事。
現在窈柚讓聞梨來做,就好像他這個人在窈柚心裡並不是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伺候用膳這種事隨便換個人來也能做。
可他沒有讓這股不痛快表現出來,只是沉默地將筷子放在了桌上,坐了下來,薄唇抿著,表示不愉。
窈柚都沒注意褚無缺的不愉,瞥了眼聞梨,站了起來,然後一轉身,直接坐到了褚無缺的腿上。
隨後朝聞梨揚了揚下巴,語氣依舊是那副嬌縱的調子:「布菜吧。」
褚無缺的身體僵了一瞬。
那股不痛快被這一下坐得煙消雲散,胸腔里那顆心不受控制地亂跳起來。
他收緊手臂,環住了窈柚的腰,下巴輕輕抵在窈柚的發頂上,唇角勾起一個旁人看不見的弧度。
方才那點不滿早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聞梨跪在角落裡,看著眼前這一幕,整個人僵住。
褚無缺沒有拒絕他。
而那個夜晚,自己站在褚無缺面前,親手解了外衫,放下所有尊嚴求他要了自己,哪怕只是一回。
褚無缺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咱家不過一介閹人。
「愣著幹什麼?」窈柚的聲音把他從回憶里拽了出來。
窈柚靠在褚無缺懷裡,嘴角掛著得意的笑,「布菜啊,還要本貴君教你不成?」
聞梨垂下眼睫,拿起銀箸,一樣一樣地給窈柚布菜。
到了晚間,長樂殿裡掌了燈。
窈柚沐浴完,換了一身寬鬆的月白色寢衣,長發還濕漉漉的,趴在床榻上翻一本從宮外弄來的話本。
一個宮人跪在榻邊,正用干帕子仔仔細細地給他擦頭髮。
他看得入神,兩條小腿翹起來晃來晃去,腳在空中一盪一盪的。
殿門被輕輕推開,又輕輕合上。
褚無缺走進來,揮了揮手,那宮人便放下帕子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窈柚感覺到擦頭髮的手停了,又有另一隻手拿起了帕子接替上來,力道比方才稍重一些,卻更舒服。
他沒回頭,又翻了一頁話本,隨口問:「你怎麼來了?」
褚無缺握著那一頭濕漉漉的長髮,用干帕子從髮根慢慢絞到發梢,動作細緻溫柔,聲音低沉平穩:
「臣不能來?」
窈柚翻了一頁話本,哼了一聲:「這兩日你都沒來,在幹什麼偷偷摸摸的事?」
褚無缺將他的頭髮擦到半干,把帕子放到一旁,拿起梳子輕輕地把他的長髮通順,一邊梳一邊不緊不慢地回答:
「自然是為了貴君早日登基,有些事需要提前打點。二是……」
他頓了頓,修長的手指從發間穿過去,指尖輕輕蹭過窈柚的頭皮,帶起一陣酥酥麻麻的癢意,聲音低了幾分:
「為了能更好地伺候貴君。」
「還能怎麼伺候?」窈柚一條腿曲起來,腳順勢往後一伸,不偏不倚地踩上了褚無缺的小腹。
那隻腳白嫩嫩的,隔著衣料在他小腹上點了點,語氣又嬌又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你那裡又沒反應。」
褚無缺被踩得呼吸一滯。
他伸手抓住那隻作亂的腳,修長的手指扣在纖細的腳踝上,指腹在那層薄而滑的皮膚上不輕不重地摩挲,眸色深黑如墨,聲音低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貴君此言差矣,伺候貴君,又不一定要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