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被一陣叮叮噹噹的鈴鐺聲吵醒。
他趴在御書房的案上,袖子底下壓著一張寫到一半的詩稿,墨跡早已干透了。
案角橫七豎八地堆著幾本奏摺,他一本也沒批。
批了也沒用,那些摺子都是先送到了九千歲那裡,九千歲批完了才送到他這來的,他蓋上玉璽不過是走個過場。
地上滾著幾隻空了的酒壺,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還沒散乾淨的酒氣。
他直起身來揉了揉眼睛,一張尚帶青澀的臉上還印著袖子壓出來的紅痕。
他剛剛及冠不久,眉目生得清秀端正,本該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天子,可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半分少年人該有的銳氣,只有一片認命般的倦怠。
被背叛,被架空,被當成一個蓋章的傀儡擺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里,他早就沒什麼心思去奪回什麼了。
每日裡就是喝酒,寫詩,偶爾翻兩頁閒書,日子過得渾渾噩噩。
那些隔三差五被送來的妃嬪侍君,他碰也不碰,倒是拉著人家聊了大半夜的天,把人家聊得不知所措,第二天又被原封不動地送回去。
「喵嗚。」
一團毛茸茸的狸花貓從窗台上跳下來,豎著尾巴蹭到他的腳邊,脖子上的金鈴鐺叮叮噹噹地響個不停。
皇帝低頭看見它,伸手把它撈起來抱到腿上,手指撓了撓它的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又跑到哪裡野去了?瞧這一身的灰。」
這隻貓是聞梨送給他的。
當初聞梨剛背叛他的時候,他確實跟這隻貓置過氣,好幾天不肯抱它,看見它進來就翻過身面朝牆壁,甚至還把它關在殿外過一回。
可那隻貓什麼都不懂,被關在外面也不走,就蹲在門檻上喵嗚喵嗚地叫了一整夜,叫得他心裡又酸又軟。
第二天早上開門,它還蹲在那裡,仰頭沖他叫了一聲,聲音都啞了。
他站在門口愣了半晌,彎腰把它抱了進來,從那以後再也沒有遷怒過它。
一隻貓懂什麼呢?誰的錯就是誰的錯,何苦為難一隻什麼都不懂的小東西。
他一邊揉著貓肚子,一邊隨口嘟囔道:「也就你還在朕身邊了。」
貓在他腿上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讓他揉。
他笑著去撓那團軟乎乎的肚皮,手指卻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他低頭一看,狸奴的後腿內側綁著一小截油紙管,用細繩仔仔細細地纏了幾圈,藏在腿根的毛里,不翻開根本看不見。
皇帝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抬頭環顧四周,確認殿中沒有旁人,才飛快地解下那截油紙管,從裡面抽出一卷極細極薄的紙條。
他手指都在發抖,展開紙條的時候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紙條上的字跡有些歪斜,筆畫生硬,墨跡也時濃時淡,像是寫字的人手上有傷,握筆不穩。
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聞梨的字。
哪怕變了那麼多,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紙上只有寥寥數語:九千歲受人蠱惑,那人屢屢針對我,以聞家性命相要挾。我別無所求,只求保全家人,做什麼都願意。
皇帝攥著那張紙條,指節用力到紙張邊緣都被捏出了褶皺。
百般滋味一股腦地湧上來,堵在胸口,分不清是怨還是憐。
他怨過聞梨,怨他騙自己,在自己最依賴他的時候狠狠捅了自己一刀。
可當聞梨被廢被貶被掌嘴的消息傳來時,他還是忍不住心疼。
只是有心無力,連自己的寢殿都出不了的人,又能替誰出頭?
現在他捧著這張紙條,看著那歪歪斜斜的字跡,發現自己還是放不下對方。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渾濁了大半年的眼睛裡終於亮起了一點光。
他起身研墨鋪紙,筆尖在硯台上蘸了又蘸,猶豫了很久,最後只寫了幾句話,然後照著聞梨的法子,用油紙裹好,重新綁回狸奴的腿上。
他把貓抱到窗台上,推開了窗戶,揉了揉它的耳朵,低聲說:「去吧。」
夜色已經濃了。
聞梨在長樂殿跪了一整天。
窈柚讓他擦地,不讓用拖把也不讓用抹布,讓他跪在地上用濕布一寸一寸地擦過去,說是這樣才能擦乾淨。
他從早擦到晚,膝蓋在青石板上跪了又跪,磨得又紅又腫,每挪動一下都疼得鑽心。
窈柚坐在美人榻上看話本,時不時瞥他一眼,嫌他擦得慢便用葡萄皮扔他,嫌他擦得不乾淨便讓他重新擦過。
聞梨咬著牙一聲不吭地擦完了整個正殿,擦到後來手腕都在發抖,手指蜷縮著握不住濕布,只能用手掌把濕布按在地上一點一點地蹭。
聞梨從長樂殿出來的時候,夜風涼得刺骨。
他把那雙爛得不成樣子的手縮在袖子裡,一瘸一拐地走在空蕩蕩的宮道上。
膝蓋上的布料已經被磨破了,隱約看得見底下的皮膚上滲著血絲,每走一步那層磨破的布料就往傷口上刮一下,疼得他直抽氣。
遠遠的,宮道盡頭亮起了一盞燈籠。
褚無缺帶著兩個內侍從對面走過來,玄色的錦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步伐沉穩從容,依舊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淡模樣。
聞梨的腳步頓了一下,下意識地想往路邊讓,可宮道就這麼寬,他再讓也避不開。
他垂下頭,雙手交疊在身前,和所有低等宮人一樣躬著身子站到了路邊,把臉埋在陰影里。
褚無缺從他身邊走過去,袍角擦過他的衣袖,連半步都沒有停。
那雙黑色的官靴一步一步地踏過青石板,腳步聲沉穩有力,從他身旁過去了,從他身前過去了,越來越遠。
聞梨站在路邊,低著頭,聽著那腳步聲漸漸地遠去,直到再也聽不見了,才慢慢地直起身來。
夜風吹在臉上,他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落了淚。
他抬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繼續往前走,腳下的路被月光照得慘白,長長得像是沒有盡頭。
快到冷宮的時候,忽然聽見一陣叮叮噹噹的鈴鐺聲。
聞梨猛地停住腳步,循聲望去,就看見那隻狸花貓從牆頭上跳下來。
豎著尾巴朝他跑過來,在他腿邊繞來繞去,毛茸茸的腦袋蹭著他的褲腳,脖子上的金鈴鐺響個不停。
聞梨蹲下身,飛快地把貓抱到角落裡,顫抖著手指翻開它後腿內側的毛。
那裡果然綁著一截油紙管,和白天他綁上去的那隻不同,是皇帝換回來的。
他手忙腳亂地解下油紙管,展開裡面那張小紙條,眯著眼睛借著微弱的月光去看那上面的字。
字體端正有力,比他記憶里的筆跡成熟了不少:
朕知你為人,不必自責,家事朕會盡力周旋,你自己多保重。
聞梨蹲在地上,攥著那張紙條,看了又看,眼眶還是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有什麼溫暖而滾燙的東西從眼底奪眶而出。
一滴一滴地砸在紙條上,砸得墨跡微微暈開。
皇帝沒有恨他,或者說不是沒有恨他,而是在恨他的同時還是選擇了幫他。
他被自己背叛過,被褚無缺當成傀儡玩弄在股掌之間,這世上比他更慘的天子大概找不出第二個。
可他卻依舊願意再信自己一次。
聞梨把那張紙條貼在胸口,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混著這幾天受盡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