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行動比聞梨預想的要快得多。
當夜,養心殿的燭火亮到三更天才熄。
皇帝坐在龍案後面,面前的宣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又被他一張一張地燒掉,火光映在他那張尚帶青澀的臉上,明明滅滅。
他斟酌了整整一夜,最後只做了一件事傳旨召窈貴君侍寢。
這旨意一下,最先坐不住是皇帝身邊那個跟了褚無缺多年的太監總管。
他端著拂塵站在皇帝身側,臉上堆著恭敬的笑,說的話卻字字句句都在替窈柚鋪台階:
「陛下,這深更半夜的,窈貴君怕是已經歇下了。況且陛下也知道,窈貴君前些日子身子不適,上回侍寢便是因此作罷的。」
皇帝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往日的倦怠和躲閃。
只說了一個字:「去。」
太監總管被他這一眼看得心頭一凜,竟然沒敢再多說什麼,躬身退了出去。
傳旨的小太監到長樂殿的時候,窈柚正歪在美人榻上,穿著一身白色的寢衣,長發還沒挽起來,散散地披在肩上。
聞梨跪在角落裡,正在收拾他吃完的蜜餞碟子和散落了一地的話本。
褚無缺不在,他今日出宮去了,說是有些朝務上的事要親自處理,臨走前還特意囑咐窈柚早些歇息,不必等他。
小太監捧著聖旨在殿門口站定,清了清嗓子,還沒來得及開口念那套「奉天承運」的官樣文章。
他身後的太監總管便搶先一步跨進了殿門,臉上掛著為難的笑,湊到窈柚跟前壓低了聲音:
「貴君,陛下召您侍寢。不過貴君若是身子不適,這大半夜的,稱病回了便是。上回九千歲也是這麼替您安排的。」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傳達了皇帝的旨意,又給了窈柚台階下。
他是褚無缺的人,自然知道這位窈貴君和九千歲是什麼關係,別說侍寢,皇帝多看了這位貴君一眼,九千歲的臉色都能沉上半天。
要是他今晚真把窈柚送到皇帝龍床上去了,等九千歲回來,他這顆腦袋怕是就要搬家了。
窈柚靠在美人榻上,連起身都不曾,接過那道聖旨看都沒看一眼便隨手擱在了榻邊的小几上,懶洋洋地抬了抬手:
「本貴君身子不適,回了吧。」
太監總管如蒙大赦,連忙讓小太監去回話,自己也跟著退了出去,走的時候還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擦著冷汗消失在夜色里。
窈柚打了個哈欠,從榻上爬起來,赤著腳踩在地毯上往床榻的方向走。
路過聞梨身邊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跪在地上默默收拾碟子的灰藍色身影。
他伸腳踢了踢聞梨的小腿,帶著慣常的驕縱:
「繼續收拾,收拾完了去把外頭的花澆了。本貴君要睡了,別弄出聲響,吵醒了本貴君有你好受的。」
聞梨低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表情。
他雙手交疊在身前,指甲陷進掌心那些淡紅色的痂痕里,聲音平靜得近乎麻木:「是。」
窈柚哼了一聲,赤足踩著柔軟的地毯走回了裡間,紗簾在他身後一層一層地垂下來,將里外隔成了兩個世界。
聞梨跪在原地沒有動,手裡還攥著那碟沒吃完的蜜餞。
方才太監總管說的,上回九千歲也是這麼替您安排的。
原來連「稱病」這個藉口都是褚無缺替他想的,從頭到尾,褚無缺就沒打算讓皇帝碰窈柚一根手指頭。
他抬起那雙落滿隱疾的手,借著燭光看了看指尖上那些淡紅色的疤痕,輕輕地苦笑了一聲。
第二天一早,聖旨便到了。
這次不是傳話的小太監,而是皇帝身邊的太監總管親自捧著明黃色的聖旨來的。
他站在長樂殿正殿中央,臉色比昨天夜裡還要難看,額頭上滲著一層細密的冷汗,念旨的聲音都在發抖。
聖旨的內容很簡單:窈貴君假病抗旨,欺君罔上,即刻廢去貴君之位,降為庶人,打入冷宮。
殿中一片寂靜。
窈柚站在正殿中央,身上穿著一件海棠紅的錦袍,襯得他整個人明艷張揚。
那張精緻的小臉上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浮起一抹不敢置信的怒色。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奪過了太監總管手裡那道聖旨,看了一遍,然後狠狠摔在了地上。
「打入冷宮?」窈柚嗔怒,眼尾上挑的眼睛裡因為生氣格外發亮,「他憑什麼將我打入冷宮?」
太監總管的臉白得像紙,進退兩難地站在殿中,手裡的拂塵都快被他捏斷了。
九千歲執掌大權是不假,可皇帝畢竟還是皇帝,名義上他才是這天下的主子,玉璽蓋在聖旨上,那就是天子的旨意。
他看了看地上的聖旨,又看了看暴怒的窈柚,乾巴巴地勸:
「貴君息怒,這聖旨是老奴宣的,但旨意是陛下下的,老奴也只是奉命行事,九千歲不在宮中,貴君不如暫且接了旨,等九千歲回來再——」
「本貴君憑什麼接?」
窈柚一腳把那道明黃色的聖旨踢出去老遠,捲軸骨碌碌地從聞梨的腳邊滾過去,停在了門檻旁邊。
窈柚那張漂亮的臉上寫滿了有恃無恐:
「他一個傀儡皇帝,還敢動我?等褚無缺回來,看誰先倒霉。」
聞梨站在角落裡,低著頭,雙手交握在袖中,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也沒有看任何人一眼。
他的心跳得極快,像是在胸腔里擂鼓。
皇帝做到了,他說會盡力周旋,他沒有騙自己。
用假病抗旨這個罪名來處置窈柚。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皇帝在替自己出氣。
他背叛的人,替他出氣,他護了八年的人,踐踏他的尊嚴。
聞梨低著頭望著地上那道滾到門檻邊的聖旨,只覺得眼眶又有些發酸,可他忍住了。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皇帝已經把牌打出來了,他不能拖後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這裡不動聲色,不能讓別人看出來他與這件事有任何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