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殿門外響起一個清朗而沉穩的聲音，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動作都為之一頓。
「誰給你的膽子，摔朕的聖旨？」
所有人都朝殿門的方向望去。
一個年輕的男人跨進了長樂殿的門檻，逆著外頭明晃晃的日光，身形頎長挺拔。
皇帝穿著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同色暗金線繡龍紋的大氅，腰間束著一條玄色玉帶，袖口收得整整齊齊。
他剛剛及冠不久，眉目清秀端正，可那張臉上已經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稚氣，下頜線條利落分明，眉骨高挺，眉宇之間帶著一股沉靜堅定的威嚴。
他的身後跟著九個暗衛，個個黑衣勁裝，腰間佩刀，步伐整齊劃一，無聲地列在殿門兩側。
這是他如今唯一能調動的力量，他做了大半年的傀儡，整日飲酒寫詩，所有人都以為他對權勢已經再無半分貪戀。
可恰恰是利用這半年，他暗中收回了這支世代效忠皇室的暗衛，秘密養在宮中不為人知的角落裡。
只不過他起初一直只是將其當做自保的手段，要不是聞梨來信，他恐怕會一直那樣沉寂下去。
如今一部分暗衛被派去宮外製造事端，硬生生把褚無缺從宮中引了出去。
另一部分則被他派去接走聞家人，算算時辰，現在應該已經出了城了。
剩下的這些人，全部站在他身後。
聞梨從皇帝踏進殿門的那一刻起，整個人便僵住了。
那張臉，比他記憶中變了好多。
下巴的線條硬朗，肩膀寬了很多，眉眼裡那股依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靜的堅毅。
可是當這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聞梨還是飛快地低下頭避開了。
他不敢多看，更不敢與皇帝有任何眼神上的交集。
現在還不是相認的時候，他不能暴露自己與皇帝的聯繫，不能讓窈柚和褚無缺的人發現他們之間的約定。
可他的心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顫，帶著愧疚，還有一絲隱秘的如釋重負。
可皇帝跨進門檻，一眼看見的卻不是他，而是那個站在殿中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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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紅的錦袍，碧色的腰帶，那張精緻到了極點的臉因為憤怒而泛著一層薄薄的粉，從臉頰一直燒到了耳根。
他整個人像一團著了火的牡丹，被怒氣燒得鮮活動人。
明明是盛怒的模樣，可那張臉上的每一寸都是精心捏出來的好看，連瞪人的眼神都叫人移不開眼。
皇帝看著這張臉，到嘴邊的話忽然卡住了。
他這一年在酒罈子裡泡著，但也見過不少美人，那些被送到養心殿的妃嬪侍君哪個不是萬里挑一的好相貌，可沒有一個人長成這副模樣。
一時間，他忘了自己來這裡是要做什麼的。
怔怔地看著窈柚，眼神從憤怒變成錯愕，又從錯愕變成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失神。
聞梨站在角落裡，一直在偷偷地注意著皇帝的一舉一動。
敏銳地捕捉到了皇帝那一瞬間的失神。
心臟猛地收緊，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他幾乎是本能地快步走上前去，聲音微微發顫，低聲喚了一句：
「陛下。」
隨即咬了咬牙，將那股失控感壓了下去，上前一步，微微側身擋在窈柚面前，抬頭看向皇帝，聲音平穩而恭順，和從前做貴妃時如出一轍：
「陛下息怒，貴君素來性子驕躁，此番不過是一時意氣上頭。他昨夜畏寒臥榻，渾身不適確有其事，整夜都是臣跪地侍奉湯藥，並非有意抗旨。」
窈柚詫異地看向聞梨。
他本以為這人巴不得自己倒霉，卻沒想到他竟會替自己說話。
可那詫異只維持了一瞬，他便從聞梨微微發白的指節和刻意挺直的脊背里讀出了別的東西。
這人不是真心想幫他，是在裝綠茶呢。
他冷笑一聲，漂亮的眉眼擰起來，語氣又沖又驕：「誰要你假好心！」
聞梨沒有理會窈柚的嘲諷，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皇帝身上。
等皇帝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可皇帝沒有看他。
皇帝的目光越過聞梨，落在窈柚身上，聲音溫和得不像是一個剛剛還揚言要治罪的帝王：
「既然如此，是朕誤會了，這聖旨，作罷便是。」
聞梨的瞳孔猛地一顫。
怔怔地看著皇帝，嘴唇動了動，唇色一點一點地褪成了慘白。
他說窈柚身體不適，是為了讓皇帝想起他來的目的，不是讓皇帝把整道聖旨都作罷。
而現在對方卻在替窈柚說話。
聞梨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番話可笑極了，可笑到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變成了一個自作多情的笑話。
只能站在那裡，唇色蒼白，身體微微一晃，像是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他想問清楚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可殿中站滿了人，他什麼都不能問，只能咬緊牙關，把所有的疑問和酸澀一口一口地吞回肚子裡。
皇帝的目光終於轉向了他。
那雙眼睛裡依舊是溫和的，甚至帶著幾分真摯的關切。
可聞梨卻從這溫和里讀出了一絲他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一種客氣疏離的安撫。
「聞庶人，」皇帝開口，聲音寬和而平穩，「冷宮苦寒，委屈你許久，朕心中不忍，今日便准你離開冷宮，出宮尋一處別院安度餘生，往後不必再困在這四方冷牆之中。」
話是說給聞梨聽的，說得體恤又溫情，在任何人看來都是對聞梨留有餘情。
可只有聞梨知道這話有多可笑。
明明昨夜才答應要幫他，紙條上還寫著不必自責，明明這一切只差一步。
為什麼臨門一腳卻要放棄？
他不要別院，不要安度餘生，他要的是聞家平安，要的是褚無缺和窈柚再也不能拿他的家人來威脅他。
而這些，皇帝本來答應了的。
聞梨不可置信地看著皇帝，眼眶泛紅，眼神里寫滿了不可置信和失望，可皇帝已經轉過身去。
他走到窈柚面前，停下腳步。
窈柚警惕地看著他，像是隨時準備咬人。
皇帝低頭看著，眼底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聲音比方才對聞梨說話時低了不止一度，帶上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輕柔：
「鬧了這半日，朕有些乏了。讓你殿中的人都退下，朕與你單獨說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