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柚皺著眉頭看了他片刻，心裡盤算著這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但褚無缺不在，他也不想真的跟皇帝硬碰硬。
他抬了抬下巴，朝殿中的宮人揮了揮手。
宮人們如蒙大赦，紛紛垂著頭退了出去，那幾個暗衛也退到了殿門外，將門虛掩上，只餘一條縫隙。
「你也出去。」皇帝側頭看了一眼還僵在原地的聞梨。
他站在那裡，眼圈已經泛了紅，嘴唇抿得死緊，瘦削的身子在灰撲撲的宮人衣袍下微微發著抖。
皇帝與他對視了一瞬，然後移開了目光。
那一瞬短得聞梨幾乎抓不住，可他還是看清了，那目光里沒有動搖，只有幾乎稱得上平靜的迴避。
聞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轉過身朝殿門走的，腳下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覺得心口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
跨出殿門的那一刻，眼淚終於無聲地淌了下來。
他靠在殿門外的廊柱上。
殿裡窈柚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出來，聽不清在說什麼，只聽得見那熟悉到令人厭惡的語調。
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得他渾身發冷，心擰在一起，疼得幾乎喘不上氣。
八年的深情錯付，換來一個恩斷義絕；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朝另一個人伸出手，換來的是又一場背叛。
老天，你何苦如此對我。
殿門虛掩，將外頭的天光篩成極細極淡的一線，隔開了兩個世界。
皇帝站在內室的中央，看著坐在椅子上的窈柚。
窈柚歪歪地靠著椅背，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繡著銀線雲紋的錦靴在半空中一盪一盪的，姿態懶散又放肆。
皇帝沒有打算跟他兜圈子，殿中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有些話便可以攤開了說：
「你與褚無缺在一處，可是他逼迫於你？」
他在來的路上想了很久。
若起初他還不明白褚無缺為什麼會縱容面前這人欺壓聞梨，還猜測窈柚不過是褚無缺手中的一枚棋子，那麼在見到窈柚的那一刻，他便什麼都明白了。
褚無缺定是覬覦他。
這樣一個人，褚無缺把他放在身邊，封他做貴君，縱容他橫行霸道，由著他把自己的前貴妃踩在腳下。
這不是棋子，這是心尖上的人。
可褚無缺一個閹人，拿什麼去配這樣一個天仙似的人物？
定是用了什麼手段逼迫，拿權勢相壓，拿性命相脅，才讓這樣一個人不得不委身於他。
窈柚歪在椅子上，小眉頭擰成一團，嘴角往下撇著，一臉的不耐煩。
這人剛才還幫著聞梨要把他打進冷宮，現在倒來裝好人了？他哼了一聲，語氣又冷又沖：
「沒有，你不要隨便揣測別人。」
皇帝微微皺眉。
他不信，怎麼可能沒有被逼迫？
褚無缺是個閹人，既無陽剛之氣，又無男子之能，他拿什麼去讓面前這個天仙似的人心甘情願地跟著他？
更何況窈柚是他的妃子，可褚無缺把他從侍寢的轎子裡劫走了，搶走了這個本該屬於他的人。
一想到這些，皇帝的心口便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嫉恨，在他胸腔里橫衝直撞，燒得他眼眶都有些發燙。
他上前一步，在窈柚面前蹲了下來，從俯視變成了仰視。
目光落在窈柚那張精緻得不可思議的臉上，每一寸都叫他看得挪不開眼。
他蹲在那裡，仰著頭，聲音不由自主地放輕放柔了，眉眼間的沉靜被一片小心翼翼的期待取代。
嘴角微微揚起，帶著少年天子不加掩飾的熱忱：
「朕心悅你，跟朕走好不好？朕帶你出宮，尋一處山明水秀的地方，只有你我兩個人。
你無需害怕褚無缺，朕的暗衛足夠護送我們離開京城，他找不到我們。往後山高水遠，遠離這些紛紛擾擾，做一對尋常夫妻，朕會一輩子對你好。」
窈柚用看傻子的目光看著他，他覺得這皇帝腦子裡可能有點什麼毛病。
他伸出一條腿，錦靴蹬在皇帝的肩膀上，一腳把對方蹬得往後踉蹌了半步才穩住身形。
「做什麼青天白日夢呢，」
窈柚收回腳，拍了拍靴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我是要過富貴日子的，跟你走？住破房子吃粗糧，那是我能過的日子嗎？你當我傻？」
皇帝被他蹬了一腳，卻不惱，只是蹲在原地，看著窈柚那張因為嫌棄而越發鮮活的小臉，心裡竟覺得他連罵人的樣子都好看。
可窈柚那明擺嫌棄的話讓他的表情微微僵住。
而窈柚說完，看著他，小腦筋轉了轉，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
他放下翹著的腿，稍稍坐直了幾分，看著皇帝，聲音忽然變得又軟又糯：
「你方才說你心悅我？」
皇帝微微一怔，隨即鄭重點頭：
「朕心悅你，此心天地可鑑。」
「那好辦啊。」
窈柚把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撐著膝蓋，那張精緻的小臉上掛著一抹笑意：
「你把皇位給我，我就考慮考慮。」
皇帝臉上的笑容頓住了，眉頭微微蹙起，眼底的熱情褪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認真和凝重。
他沒有立刻拒絕，沉吟了片刻才開口，語氣誠懇而鄭重：
「即便朕將皇位禪讓於你，褚無缺狼子野心，必然百般阻撓。
到那時候你不但做不成皇帝，反倒還會被他拿捏。
不是朕不肯給，是朕怕你受他脅迫。」
窈柚聽著他這套說辭，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最後只剩下一個冷冰冰的哼聲。
他把後背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兩條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翹起一條腿，腳尖不耐煩地晃著，語氣又嬌又刁：
「誰說他會阻止？你就是不想給。
方才還信誓旦旦地說心悅我，連個皇位都不捨得，還敢說天地可鑑。
走走走，我不愛跟小氣鬼說話。」
皇帝被他這一通搶白噎得臉都紅了，又急又委屈，手撐著膝蓋從蹲著的姿勢站了起來，聲音都高了些：
「朕不是那個意思！朕只是說褚無缺不會同意，好，那皇位你若當真想要，朕給你便是。只是他若從中作梗，朕拿什麼來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