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原訓宥的表情沒有任何縫隙,篤定錯的人是他,需要道歉的人是他江珀。
他垂下眼睛,嘴唇動了動,聲音又低又澀:「對不起。」
「大點聲,沒聽見。」窈柚靠在原訓宥身上,歪著頭看他,表情無辜得很。
江珀的眼眶終於蓄不住那些沉甸甸的東西。
他抬起頭,音量拔高了幾分,聲音在空曠的休息區里迴蕩,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對不起!我對你沒有意見!」
喊完轉身就跑。
他穿過岩壁區,繞過前台,撞開男廁所的門衝進最裡面的隔間,把門反鎖上,靠在隔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滴在總館助教工服的領口上。
他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抖得厲害。
隔間裡傳來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和偶爾從喉嚨里漏出來的一聲悶響。
系統在他腦子裡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難得放輕了一點點:
【原來你這樣也會哭。】
江珀把臉從膝蓋里抬起來,用袖口粗暴地蹭了一下臉上的眼淚,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鼻音和沙啞,但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死鴨子嘴硬的逞強:
「假的,我現在裝的越來越像了,連你都騙過去了吧。」
他扯著嘴角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昏暗的隔間燈光里比哭還難看。
隨後又把臉重新埋進膝蓋里,肩膀又抖了一下。
那股酸澀和委屈像被揉碎的檸檬一樣塞滿了整個胸腔,酸得他連嘴硬都嘴硬不下去了。
等終於哭夠,把心中的委屈發泄出來,江珀才從廁所隔間出來。
原訓宥和窈柚已經走了。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上躺著一條消息,是窈柚發的。
語氣輕輕巧巧的:
我們明天還來,你別遲到哦,遲到了我就跟館長說,你連助教都做不好,到時候說不定連兼職都保不住了。
江珀眼皮已經哭得太久已經紅腫起來,又澀又干。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沒有回覆。
在休息區站了片刻,然後走到儲物櫃前,拿出攀岩鞋和鎂粉袋,一言不發地朝訓練區走去。
系統問:【不是不做任務了嗎?還練什麼。】
江珀把手指上的膠帶重新纏緊,用牙齒咬斷,聲音沙啞:
「爬懸刃,但不是為了原訓宥,是為了我自己。」
他仰頭看著訓練區最高處那面模擬懸刃中段仰角的岩壁,石灰岩色的岩點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想起自己在視頻里看過無數遍的畫面。
十九歲的原訓宥掛在懸刃中段,臉頰貼在冰冷的石灰岩上,手指扣進裂縫裡,全身的肌肉都在發抖,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他看一次就被燙一次。
他喜歡的是十九歲的原訓宥,現在的原訓宥能傷害他,不過是覺得以為他喜歡的是現在的他。
仗著他的喜歡,來任由窈柚欺辱他。
江珀懷揣著這樣的念頭,將自己練到筋疲力盡,才回去。
*
窈柚連著欺負了江珀整整一周。
這一周里,江珀每天準時準點到總館,把助教的活兒一件不落地幹完,然後被窈柚呼來喝去。
倒水,挪椅子,拿毛巾,收裝備,跑腿買咖啡,每次窈柚來總館都變著花樣使喚他,而江珀一次都沒有拒絕過。
只是低著頭幹活,把所有的憋屈和屈辱一口一口咽進肚子裡。
但窈柚看他不反抗,就越來越得寸進尺。
這天下午,窈柚剛爬完一面初級牆,坐在休息區休息,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
原訓宥在旁邊彎腰撩起他額頭的碎發,露出光潔白皙的額頭,用紙巾給他擦汗。
江珀端著一杯溫水走過去,按照窈柚之前的要求,不冷不熱,剛好入口的溫度。
他把杯子端到窈柚面前,微微彎著腰,把杯子遞過去。
窈柚伸手去接,兩隻手交接的瞬間,他的手指突然一抖,整杯灑了大半在地上。
水花濺開來,在地板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窈柚啊了一聲,然後抬起眼睛看江珀,不滿:
「你幹嘛呀?不就是讓你倒了杯水嗎,你有意見就說啊,故意潑我是幾個意思?」
江珀握著空杯子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水漬,又抬頭看窈柚那張裝無辜的臉,嘴唇動了動:「我沒有故意——」
「你還狡辯?」窈柚打斷了他。
「水是你端過來的,你遞給我的時候故意鬆了手。你不就是記恨我這一周讓你幹了點活嗎?你是助教啊,助教不幹活站在這裡幹什麼,表演行為藝術?」
江珀咬牙:「對不起,是我沒拿穩。」
「光道歉有什麼用啊,」窈柚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水漬,語氣輕輕巧巧的,「跪著擦乾淨吧。」
江珀猛地抬起頭看他。
他怔怔地看著窈柚,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窈柚,你別太過分。」這幾個字幾乎是從江珀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擦不擦?不擦我就跟館長說,你連最基本的工作都做不好。連個地板都擦不乾淨,兼什麼職啊。」
窈柚抽出桌上的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自己指尖上根本沒沾到幾滴水的皮膚。
江珀站在原地,呼吸一次比一次重,臉色是長期隱忍才會有的那種灰白。
他轉頭看了原訓宥一眼。
原訓宥給窈柚擦完汗後又給他扇風,掀起眼皮瞥了江珀一眼,聲音平靜:「擦吧。」
江珀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裂開,冷意滲了出來,讓他渾身都冷得發抖。
他慢慢地彎下腰,膝蓋磕在冰涼的地板上,跪在了那攤水漬面前。
窈柚從旁邊拿了一塊抹布丟到他面前,他撿起來,雙手攥緊抹布,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擦。
膝蓋被地板硌得生疼,水漬被抹布吸走,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他低著頭,肩膀在輕微地發抖,不知道是氣得還是冷得。
可這還沒完。
他剛擦完最後一道水跡,還沒來得及站起來,頭頂忽然一陣冰涼。
剩下的半杯水從頭頂澆下來,冷水順著他額前的頭髮往下淌,流過眉骨,流過鼻尖,滴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