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念拿著牙刷,動作停了下來。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算小,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隔著沒關嚴的浴室門,一句句傳進來。
「……我早上買菜路過診所,看你媽一個人在那坐著,臉色白得嚇人。我過去一問,她才說昨晚胸口悶得一宿沒睡,天亮了自己跑來開藥。」
「我讓她給你打個電話,她說你工作忙,不讓說。你媽這人,就是太要強!我尋思著這事不能瞞,就偷偷打給你了……」
陸沉序已經走到窗邊。
「她現在回家了?」
「回了,我讓你周叔過去看著。沉序,你最好回來一趟。胸口不舒服可不是小事,她還一個人住,半夜出了事,連個送醫院的人都沒有。」
「我馬上回去。」
陸沉序沒有遲疑。
周嬸連忙補了一句:「你可別說是我打的電話,不然你媽以後什麼事都瞞著我。」
「好,謝謝周嬸。」
掛斷電話,臥室里安靜了片刻。
溫念關掉水龍頭,將牙刷放回杯子裡,牙膏的泡沫還沾在唇邊。
她聽見陸沉序走出臥室,隨即又打了幾通電話,交代得很快,明顯已經在安排臨時請假的事。
溫念低頭漱了口,雙手撐住洗手台。
前世也是在婚後沒幾天,陸沉序的母親王秀英突然胸悶,自己去了鎮上的小診所。
鄰居實在看不過去,背著她聯繫了陸沉序。
陸沉序推掉工作,連夜回了老家。
那時溫念還沒有辭職,部門正在趕一場活動,連續幾天都要加班。
陸沉序只告訴她要回去看母親,並沒有提過讓她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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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他獨自離開京北。
後來溫念才聽說,陸沉序想把王秀英接來京北,安排她做全套檢查,再給她買套房子,讓她以後留在京北生活。
王秀英堅決不肯。
她說自己只是累著了,吃幾副藥就好。
又說京北開銷太大,住不習慣,鄰居也不認識,去了怪沒意思的。
陸沉序勸不動,只能帶她去了縣醫院陪她輸了幾天液,確認沒事了才匆匆趕回京北。
誰也沒想到,幾個月後,王秀英會被查出重病。
轉到京北時,病情已經耽擱太久。
陸沉序聯繫了最好的醫生,安排了單獨病房,請了護工,能做的全做了,依舊沒能留住她。
溫念還記得,當初她和陸沉序結婚,王秀英沒有來參加他們的婚禮。
婚前她主動打過幾次電話,對方每次都話很少,幾乎都溫念在說,她從不多聊。
她第一次見到那個女人,是在京北的醫院裡。
一個瘦削、不善言辭,有些駝背的農村婦女。
儘管和婉姨差不多年紀,卻看起來比婉姨老二十歲。
王秀英住院期間,她主動去醫院照顧,想出一份力。
可王秀英總是不同意,就連拒絕都是通過陸沉序轉達。
那時溫念以為,這位婆婆不滿意她。
或許嫌她是城裡長大的大小姐,不會過日子。
又或許覺得陸沉序娶她,背後有溫家的干涉。
直到最後,王秀英躺在病床上,生命已經走到盡頭,才拉著她的手,說出了心裡話。
她說,她這輩子最高興的事,就是看到陸沉序娶了他真心喜歡的姑娘。
她說,她一直覺得溫念是天上的好姑娘,自己是農村來的,講話不好聽,穿得也不體面,站在兒媳面前會讓兒子丟臉。
最後,王秀英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盒子,手指發抖,拆了幾次才解開結。
裡面裝著一隻金鐲子。
款式已經有些老舊了,不是年輕人喜歡的審美。
「念念,媽沒什麼好東西。」
王秀英把鐲子塞進她手裡,說話時一直低著頭。
「你家條件好,什麼都不缺,這個你可能看不上。可這是媽的一點心意,你別嫌棄。」
王秀英又講:「沉序從小性子悶,心裡裝了事也不講。可他喜歡誰,我看得出來。」
「他喜歡你,喜歡得很。」
「看到你們好好的,我這輩子也就沒有遺憾了。」
「以後沉序,就交給你了。」
溫念後來才知道。
那個金鐲子是王秀英用一輩子攢的積蓄買的。
那雙手握著她時,掌心全是幹活留下的繭。
指縫有洗不掉的舊痕,冬天裂開的傷口一直沒有長好。
也是那一天,溫念才從護工口中聽說,每次她來看望王秀英後,她都偷偷的高興,連飯都能多吃兩口。
王秀英離開那晚,陸沉序一個人在病房外坐了很久。
那是溫念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脆弱的樣子。
她陪著他,不知道怎麼安慰。
話還沒說出來,自己卻先哭了。
從那以後,陸沉序再沒提過母親。
但溫念能看出來,王秀英的離世,成了陸沉序心裡過不去的一道坎。
他在自責,自己當初沒有堅持把母親帶到京北,才讓病情被耽誤。
溫念深吸一口氣,用冷水衝掉嘴角的泡沫。
可王秀英不該再經歷一次前世的結局。
她忘不了王秀英臨終前看她的眼神,也忘不了那隻金鐲子的重量。
更不能眼睜睜看著那場無法彌補的遺憾,再發生一次。
臥室門重新被推開。
陸沉序已經換好衣服,手裡拿著證件和手機。
「我媽身體不舒服,我要回老家一趟。」
他的安排很簡潔。
「我已經訂了最近一班飛機,家裡有什麼事,你給我打電話。」
他說完,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家裡的事,你多費心。」
溫念放下毛巾。
「我跟你一起去。」
陸沉序整理證件的手停了。
「不用,縣城路不好走,你跟著受累。」
這是拒絕。
他把她當成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怕她吃不了苦。
「有什麼受累的。」溫念走到他面前,「再說,媽身體不舒服,你讓我一個人留在京北,自己回去照顧她,這也說不過。」
這聲「媽」叫得太自然,陸沉序安靜了下來。
溫念也頓了一下。
她不小心把前世的習慣帶來了。
「正好我最近也沒什麼事。」溫念壓下翻起的情緒,「總之,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添麻煩。」
陸沉序盯著她,「不是怕你添麻煩。」
「那就讓我一起。」
溫念難得沒有退讓。
話已經堵到了這裡。
陸沉序沉默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這幾個字,算是默認了。
溫念立刻轉身去拉行李箱。
「我現在就收拾,二十分鐘。」
她的動作很快,從衣帽間拿出幾件方便活動的便服,又拿了些日常用品。
最後,她拉開隨身背包的夾層,把那罐許梔特意為她定製的護手霜,也一起放了進去。
趁著陸沉序在樓下安排車輛,溫念給溫致遠打了個電話,說明了情況。
溫致遠聽完,也有些擔憂,馬上叮囑她。
「應該的,你陪著沉序回去。老人家身體要緊,別怕費事,先做檢查。」
「我明白。」
「要是方便,就接來京北。溫氏和幾家醫院都有合作,我來安排,住院和專家會診都不用你們操心。」
「知道了,爸。」
掛斷電話,溫念心裡暖暖的。
這一世,她身後有家人,不再是孤立無援。
兩人趕到機場時,距離停止登機只剩二十多分鐘。
飛機準時起飛,衝上雲霄。
經過三個多小時的飛行,飛機平穩降落在省城機場。
溫念以為接下來會直接轉車去縣城。
可陸沉序卻帶著她,穿過人流,直接走向機場的長途客運站。
「我們先坐大巴去桐市。」陸沉序解釋,「從桐市再轉車去縣裡,這樣快一些。」
溫念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熟練地買票、取票,然後領著她找到對應的檢票口。
這是她第一次對陸沉序的「老家」到底有多偏僻,有了一個清晰的認知。
從繁華的京北,到這個交通樞紐的省會,再到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中轉小城,最後才能抵達他長大的地方。
這條路,光是單程就要耗掉一天。
她從小出門有人接送,去過最偏遠的地方也是開發成熟的景區。
她從未想過,陸沉序每次回家,要耗費這麼多時間。
更沒想過,是怎樣一個少年。
能從那麼遙遠、那麼閉塞的地方,孤身一人,一步一步走到京北,走到她面前。
這條路,該有多辛苦。
溫念想。
那些她從未參與過的,屬於他的十多年人生,究竟是什麼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