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念站在售票窗口前,半天沒有動。
只差十分鐘。
如果陸沉序沒有帶她去診所,他們現在已經坐上去安河縣的車了。
售票大廳的人所剩無幾,幾個司機模樣的男人還守在出口處,見有人提著行李出來,便主動湊上去攬客。
「去哪兒?縣裡還是鄉下?」
「安河縣,兩百一位,馬上走。」
「拼車便宜,缺兩個人。」
溫念聽到安河縣三個字,立即轉身走過去。
「師傅,去安河縣要多久?」
一個穿皮夾克的男人上下打量她,見她穿著講究,行李箱也不便宜,伸手比了個數。
「一個人,四百。」
溫念怔了一下。
剛才她明聽到兩百一位。
司機看出她不熟悉這裡,張口便解釋:「這都幾點了?山路又不好走。我這車是七座商務,老師傅開了十幾年,兩個小時保證送到。」
「兩個小時能到?」
「當然。我天天跑這條線,閉著眼都認得路。」
溫念心裡只剩下儘快趕過去,價格貴一些已經顧不上了。
「好,那我們——」
「不用了。」
陸沉序從後面走來,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我們不需要。」
司機一看生意要黃,臉上的笑意立馬沒了。
「嫌貴啊?嫌貴還坐什麼商務車啊。」他陰陽怪氣地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城裡人就是摳門,幾百塊錢磨磨唧唧的。」
陸沉序沒跟他廢話,只抬起眼,平靜地掃了過去。
那眼神沒什麼情緒,卻讓還在叫囂的男人聲音一下子卡住,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陸沉序拉著溫念,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客運站。
「要不我們就坐那輛車吧。」溫念還有些不死心,「貴一點就貴一點,起碼今晚就能到。」
「夜間山路難走,這種黑車大多是私自改裝,沒有正規運營資質和保險。」
陸沉序把行李放在身側,打開手機查住宿。
「真出了事,沒人能負責。」
溫念看著地面,指尖一點點蜷了起來。
「對不起,如果不是我暈車,你就不會帶我去診所。剛才那班車沒錯過的話,我們現在已經去安河縣了。」
陸沉序滑動屏幕的手停住,轉頭看著她。
路燈的光線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去診所是我的決定,錯過車也不是你的責任。」
他頓了頓,「就算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
溫念忽然沒了話。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揪了一下。
他不會知道,這一次對她而言,真的算重來。
溫念摸了摸手腕上的舊錶,避開他的注視。
「那我們今晚怎麼辦?」
「先住一晚,明早坐第一班車。」
陸沉序效率很快。
篩掉幾家評價太差的旅店,最後選中客運站旁邊評分最高的一家賓館。
兩人拖著行李走過去,門口招牌上還亮著「桐市精品商務酒店」幾個字。
前台小妹正抱著保溫杯看電視劇,聽到有人進門,連忙摘下耳機。
「您好。」
陸沉序把證件遞過去。
前台查了一遍電腦。
「不好意思啊,今天滯留的人多,房間都滿了。」她指了指屏幕,「就剩最後一間商務大床房了。」
前台看了看他們,試探著問:「你們要住嗎?」
「嗯。」陸沉序很自然,「就這間吧。」
拿到房卡,兩人乘著吱呀作響的電梯上了三樓。
這家雖然號稱桐市最好的賓館,但一看就是二十年前的裝修。
走廊里的地毯沾著陳年的污漬,空氣里有股散不掉的潮味。
房間不大,牆紙的邊角已經泛黃起翹。
浴室用磨砂玻璃隔開,門推到一半就卡住,得往上抬一下才能關。
溫念倒沒覺得有什麼,她把行李箱放到牆邊,只想趕緊休息。
陸沉序卻沒閒著。
他先進去檢查了門鎖,又試了試窗戶能不能從外面打開,最後才走進浴室。
幾秒後,他走了出來。
「花灑水流太小,我去前台讓他們來修。」
溫念趕緊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她清楚,陸沉序挑剔環境是為了她。
但奔波了一天,她只想讓他趕緊歇一歇。
「不用修了,在這將就一晚就行。」
「可是——」
「陸沉序。」溫念仰頭看著他,試圖強行結束這個話題,「我餓了。」
這句話成功讓陸沉序停下。
他低頭,看著她抓住自己的那隻手。
手指纖細,粉嫩的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輕輕攥著他的袖口,透露著一絲依賴。
溫念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馬上收回手。
「我們先吃點東西吧,你隨便買一點就好。」
陸沉序妥協了。
「你待在房間,鎖好門,不認識的人敲門不要開。」他仔細叮囑,「有事給我打電話,等我回來處理。」
溫念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只是去買個晚飯,又不是出遠門。」
陸沉序檢查了一遍防盜鏈,才帶上門離開。
溫念站在門後,聽著腳步漸遠去,臉上的笑意才慢淡下來。
陸沉序對她的照顧總是細緻。
前世也是這樣。
她常分不清,這些習慣究竟來自他的責任,還是別的什麼。
溫念沒再往下想。
房間裡的熱水器看起來用了很多年,容量也小。
如果她洗得太晚,陸沉序回來肯定還得等下一輪加熱。
溫念沒幹等,從箱子裡拿出睡衣,先進了浴室。
她調好水溫,把頭髮打濕,剛抹上洗髮水,花灑里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管道響聲。
下一秒,水徹底斷了。
溫念頂著一頭泡沫,試著擰了幾次開關,花灑里只滴下幾滴水。
她只能扯下浴巾裹住身體,反覆確認繫緊後,踩著拖鞋走出去。
她拿起床頭的座機,撥通前台。
「您好,三樓307沒有水了。」
「稍等啊,我問一下。」
電話那邊傳來幾句交談,很快有了答覆。
「剛才水泵跳閘了,已經重新啟動。等半分鐘就有水。」
「好,謝謝。」
溫念正要掛,又想起浴室里只有一條擦臉的毛巾。
「能不能再送一條浴巾上來?」
「可以,我讓前台的小姑娘給您送。」
溫念道了謝,趕緊回浴室。
半分鐘後,花灑果然重新出水。
她匆匆洗完,剛關掉水,外面便傳來敲門聲。
應該是前台送毛巾來了。
溫念不好意思讓對方等太久,將濕了些的浴巾重新快速裹了裹,走到門口。
她只將門拉開一條窄縫,把手伸出去。
「給我就好,謝謝了。」
門外的人沒出聲。
一條乾淨的毛巾遞到她手裡。
溫念接過時,無意碰到了對方的手指。
那觸感太熟悉。
她動作一停,透過門縫抬起臉。
門外站著的不是前台小妹,是陸沉序。
男人一手拎著打包好的晚飯和飲用水,另一隻手還停在半空。
陸沉序視線越過門縫,落在了她身上。
溫念濕著頭髮,幾縷髮絲貼在頸側。
浴巾只堪堪裹住胸口,大片白皙的鎖骨和肩膀暴露在空氣中。
皮膚被熱氣熏得透出一種嬌艷的粉,門縫稍微再大一點,便能看見更多。
陸沉序的喉結動了一下。
視線停了兩秒,移向旁邊的牆。
「上樓時遇到前台送毛巾。她知道我是這個房間的,給我了。」
溫念的臉一下熱透。
她怎麼就沒先問一句是誰?
「哦。」
她強裝鎮定開門,把毛巾拿進來,「謝謝。」
話落,飛快的鑽進了浴室。
溫念靠著門緩了幾秒,低頭看了看自己,耳朵更燙。
還好裹得夠嚴。
她把毛巾放好,準備換睡衣出去。
結果剛轉身,就看到那套掛在門上的睡衣掉在地上,應該是剛才開門時碰到的。
這會已經濕透,拿起來還在往下滴水,根本穿不了。
溫念閉了閉眼。
今天的運氣實在算不上好。
門外傳來塑膠袋落在桌面的聲音。
大概是見她遲遲沒有動靜,陸沉序的聲音隔著磨砂玻璃門傳了過來。
「怎麼了?」
溫念有些尷尬:「沒事,睡衣掉地上了。」
外面安靜片刻。
「行李箱裡還有嗎?」
「沒有了。」
她出門太急,只帶了一套睡衣。
溫念捏著那件濕透的衣服,正不知道該怎麼辦,門外響起拉鏈打開的聲音。
沒過多久,浴室門被敲了兩下。
「開一點。」
溫念抬手推開窄縫。
一件疊好的白襯衫從門外遞了進來。
是陸沉序平時穿的,洗得乾淨,布料挺括。
「先將就穿。」
溫念隔著門縫接過襯衫,手忙腳亂地縮回浴室,重新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