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中午,客車終於駛進安河縣。
溫念坐直身體,認真看向車窗外。
縣城不大,街道兩邊多是四五層的舊樓。
一樓開著小飯館、裁縫店和五金鋪,褪色的招牌擠在一起。
巷口還有人守著爐子賣烤紅薯、炸串、烤腸,旁邊停著幾輛接送學生的三輪車。
車子經過一家舊書店時,溫念忍不住多看了幾秒。
「你以前來這裡買過書嗎?」
陸沉序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買過。」
「高中時候?」
「嗯。」
「那邊的烤紅薯呢?」她指了指路邊,「你吃過嗎?」
陸沉序看了一眼。
「吃過。」
溫念來了興趣:「好吃嗎?」
「經常吃?」
「偶爾。」
溫念追問:「偶爾是多久一次?」
陸沉序沉默兩秒。
「考完試,學校發了獎學金的時候。」
溫念不再問了。
她看向那個冒著熱氣的小攤,心裡有些發悶。
對她而言,烤紅薯只是隨時可以買到的小吃。
可少年時期的陸沉序,要等到考完試拿了獎學金,才捨得買一個。
那時的他,會站在攤前等老闆稱重嗎?
會不會挑最小的那個?
買完以後,又是一個人吃,還是帶回去和王秀英分著吃?
那些離她很遠的十幾年,在舊書店和街邊小攤里,漸有了輪廓。
客車停穩後,陸沉序先拿了行李。
溫念跟著他下車,剛走出客運站,便停在路邊。
斜對面有家兩層樓的小超市,門口擺著一排促銷牛奶和食用油。
溫念停下腳步,「我們先進去買點東西。」
陸沉序順著她的方向看去,「不用買,家裡什麼都不缺。」
「那怎麼行。」溫念很堅定,「我第一次上門,不能空著手去。」
陸沉序還想再勸。
溫念難得沒跟他商量,拉著行李箱過了馬路。
陸沉序只能跟上。
超市規模不算大,貨架擺得很密。
溫念進門便推了一輛購物車,直奔營養品區。
中老年魚油,拿兩盒。
燕窩禮盒,拿兩盒。
人參切片,拿。
陸沉序跟在她身後,看著車裡的東西越堆越高,忍不住開口。
「她一個人住,這些吃到明年也吃不完。」
溫念正低頭看手裡阿膠糕的生產日期和成分表。
「保質期有兩年,放著慢慢吃。」她嘴裡念叨,「這個成分看著還行,沒有加亂七八糟的糖,對身體好。」
她把阿膠糕放進車裡,轉頭又看上了一旁的高鈣純牛奶。
「媽平時喝牛奶嗎?」
「很少。」
溫念已經把牛奶放進購物車。
「那就先買兩箱。」
「一箱夠了。」
「我知道。」
她答得很好,轉過身,又放進一箱。
陸沉序:「……」
溫念繼續往裡走。
水果、麥片、堅果、按摩儀,沒多久便占滿半輛購物車。
陸沉序按住購物車邊緣。
「溫念。」
她抬起臉:「怎麼了?」
「你準備把這家超市搬回去?」
「沒有啊。」
溫念低頭看了一圈,也覺得東西似乎有點多。
可她很快找到理由。
「這些都是日常能用到的,不會浪費的……」
陸沉序看著她念念有詞的側臉,眼底的情緒柔軟。
沒有繼續阻止,重新拉過一輛空車,跟在她身後。
兩個人走到足浴桶前,超市老闆已經盯著陸沉序看了好幾次。
老闆五十多歲,正拿著雞毛撣子掃貨架。
他從收銀台後走出來,又朝這邊靠近幾步。
「你是……陸沉序?」
陸沉序回過頭。
老闆一拍大腿。
「還真是你!」
這一嗓子喊得太響,附近幾個顧客都看了過來。
老闆快步走到跟前,從上到下打量陸沉序。
「我沒認錯,安河縣當年的高考狀元,就是你!」
陸沉序點了下頭。
「周叔。」
「你還記得我?」老闆頓時樂了。
「我就說嘛,你以前總來這附近幹活。後來考去京北,好幾年沒回來了吧?」
老闆講了幾句,終於注意到站在旁邊的溫念。
「這位是?」
溫念正準備自我介紹,陸沉序先開了口。
「我妻子。」
妻子兩個字落下,溫念抬頭看了他一眼。
老闆的反應比她還大。
「結婚了?」
他立刻往圍裙上擦了擦手,熱情地朝溫念伸過去,伸到一半又覺得不妥,趕緊收了回來。
「哎呀,新媳婦第一次回來吧?這姑娘長得真俊,跟電視裡的明星一樣。你們兩個站一塊,太般配了!」
溫念禮貌地笑了笑。
「周叔好。」
「好、好。」
老闆笑得合不攏嘴。
「沉序從小就招人喜歡。學習好,話少,還懂事。每次考試都是第一,獎狀貼滿了學校那面牆。那時候縣裡開家長會,老師一開口就是『你看看人家陸沉序』。全縣家長都拿他教育孩子。」
溫念頓時來了興趣。
「他小時候也一直不愛講話嗎?」
「不愛講,一天到晚就三件事,讀書、幹活、照顧他媽。」
老闆抬手往櫃檯方向一指。
「我這超市以前還是雜貨鋪,他放假來幫我卸過貨。別人搬一箱,他一次抱兩箱,來回跑,可有力氣了。」
「你還來這裡搬過貨?」
「偶爾。」
老闆立即拆穿:「什麼偶爾?每個寒暑假都來。你那時候瘦得很,個頭倒是高,搬一天下來,手都磨破了,第二天照樣過來。」
陸沉序打斷他。
「周叔,過去很久了。」
「這有什麼不能講的?」
老闆沒聽出他的制止,反而越講越來勁。
「沉序那時候在學校可受歡迎了。喜歡他的小姑娘一抓一大把。就我家那個不爭氣的丫頭,也偷偷給他寫過情書,被我從作業本里翻出來了。」
溫念看看老闆,又看向陸沉序。
「真的呀?」
「可不是。」
老闆笑出聲。
「我後來還特意問過學校老師。老師說天天送信的多了,他一封都沒看。下課不是去老師辦公室問題,就是跑回家幫他媽幹活。」
溫念沒忍住,低頭笑了。
倒真是陸沉序能做出來的事。
「後來呢?」
「哪還有什麼後來,我後來也想開了,人家沉序一門心思撲在學習上,哪有空搭理我那傻閨女。老師都說,這孩子心裡憋著股勁,早晚能從咱們這小地方走出去。」
老闆拍了拍陸沉序的肩膀。
「沒說錯吧?京北大學的高材生,現在還當老闆了。」
溫念聽著這些,眉眼彎彎。
那個十幾歲的陸沉序漸有了清晰的輪廓。
清瘦,寡言,白天搬貨,晚上做題。
有人給他遞情書,他連多餘的話都不講,只想著下一本習題冊和這個月的生活費。
那些她不知道的過去,鮮活又真實。
溫念心情極好,轉身又往購物車裡扔了盒堅果禮盒。
「老闆,結帳!」
結帳時,兩輛車一前一後停在收銀台前,東西堆得冒了尖。
陸沉序站在兩輛車中間,沉默片刻。
溫念這才發現,買的東西似乎確實有點誇張。
她小聲徵求他的意見。
「是不是買太多了?」
老闆立刻接話:「不多不多,都是孝敬老人家的。秀英看見你這麼好的兒媳婦,睡覺都能笑醒。」
溫念臉上微熱,立馬拿出手機付款。
結完帳,老闆主動幫忙裝袋,還額外塞了兩包當地特產。
「這個不要錢,算周叔給新媳婦的見面禮。」
「謝謝周叔。」
「客氣什麼,下次回來還到叔這裡買東西啊。」
兩人走出超市時,老闆一直送到門口。
溫念試著提起四隻袋子,手腕立刻往下一墜。
下一刻,陸沉序已經把其中三隻接走。
溫念伸手,「我可以拿。」
「拿這袋。」
他把最輕還好看的水果籃留給她,其他東西全提到了自己手裡。
兩隻手被占滿,肩上還掛著溫念的隨身包。
行李箱則由超市員工幫他們臨時寄存在店裡,晚點再來取。
兩人沿著舊街往裡走。
房子越來越矮,路面也有不少修補過的痕跡。
有人在窗邊晾被子,樓下擺著泡菜罈,幾個孩子蹲在路邊玩玻璃珠。
溫念走得慢,每經過一個路口,都會多看幾眼。
路邊坐著幾位曬太陽的老人。
其中一個老太眯著眼看了半天,突然扶著椅子站起來。
「這不是秀英家的沉序嗎?」